《我的邻居先生》方糖女士

6、分班 新朋友，集

　　五年级分班的那天，林曦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把红领巾系了三遍。第一遍好像太松，第二遍是不是歪了点，第三遍终于系好了，但她又觉得领子没翻好。
　　她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新班而已。”她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曦曦，再不出来要迟到了！”妈妈在外面喊。
　　林曦只好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抓起书包往外跑。
　　跑到楼下，她下意识往花坛边看了一眼。
　　没人。
　　也是，陈屿又不跟她同班了，怎么会在这儿等她。
　　她低着头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脚步声。
　　回头，是陈屿朝她跑来，旧旧的牛仔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在她身边停下。
　　“走吧。”还带着点喘。
　　林曦愣了一下。他头发有点乱，脸颊也有点红，不知是热还是跑出来的。
　　看着他，心想：原来你也在紧张。
　　“你几班？”她问。
　　“五班。”
　　“我二班。”
　　“哦。”
　　就一个字。
　　但林曦抬头，看看天，风把头发吹的乱乱的，但她好像安定了一些。
　　五（2）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追着打闹。
　　林曦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曦！这儿这儿！”
　　是周苒。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使劲挥手，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林曦走过去，刚坐下，周苒就凑过来：“我们又一个班！太好了！”
　　林曦笑了：“嗯，太好了。”
　　她环顾教室。讲台边上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整理东西，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最后一排趴着一个胖胖的男生，书包扔在地上，好像睡着了。
　　“那个女生是班长，叫唐笑笑。”周苒压低声音说，“听说很负责的，管人可严了。”
　　“那个呢？”林曦指了指睡觉的胖男生。
　　“李大龙，我们班第一胖，也第一皮。”周苒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屿是在几班？”
　　“五班。”
　　“哦。”周苒点点头，没再问。
　　上课铃响了。
　　新班主任姓刘，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大，讲课也很有意思。林曦听着听着，就忘了紧张。
　　下课后，周苒拉着她去小卖部。
　　小卖部里挤满了人，都是来买零食的。辣条，棒冰，干脆面摆了一柜台。
　　林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屿站在小卖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话很多的男生，正在那儿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陈屿转过头，看到林曦，点点头。
　　“她就是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邻居吧！”那个话很多的男生，凑过来八卦的问。
　　“你也来买东西？”林曦问。
　　“嗯。”
　　“买了什么？”
　　陈屿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男生就抢着说：“他买水，我买贴纸！你看，水浒传的，我抽到宋江了！”
　　男生把贴纸举到林曦面前，一脸得意。
　　“我叫徐浩然，五班的，跟陈屿是好朋友。”他自来熟地自我介绍，“你就是林曦吧？陈屿说过你。”
　　林曦愣了一下，看向陈屿。
　　陈屿别过脸，耳朵好像有点红。
　　“说什么了？”周苒凑过来问。
　　“说你们住一个小区，以前一个班，你们一起上下学——”徐浩然话没说完，被陈屿拍了一下后脑勺。
　　“走了。”
　　陈屿转身就走，徐浩然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下次一起玩啊！”
　　林曦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周苒咬着辣条，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屿的背影，又看看林曦。
　　“你俩关系挺好的嘛。”
　　“还行吧。”林曦说。
　　“那他怎么脸红了？”
　　林曦愣了一下，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曦慢慢习惯了新的班级。
　　周苒跟她形影不离。唐笑笑虽然管得严，但人很好，有谁忘带文具她都会借。李大龙虽然皮，但特别讲义气，谁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
　　林曦觉得这个班挺好的。
　　唯一不习惯的，是看不到那个高高瘦瘦、带着眼镜又不爱说话的男孩了。
　　五班和二班隔着一层楼。陈屿在二楼，她在三楼。
　　有时候课间，她会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有时候能看到陈屿从楼下走过，旁边跟着徐浩然，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也不喊，就那么看着。
　　看一会儿，就回教室了。
　　有一次，她正往下看，陈屿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曦愣了一下，赶紧缩回去，假装在系鞋带。
　　蹲在那儿，心跳砰砰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偷偷往下瞄了一眼。
　　陈屿已经不在了。
　　她拍拍脸，回教室了。
　　九月底，学校组织秋游。
　　去的是郊外的一个公园，全班坐大巴去。
　　林曦和周苒坐在一起，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到了公园，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两个小时后在门口集合。
　　周苒拉着林曦去划船。
　　湖不大，水是绿色的，能看到低下有鱼游来游去。船是那种脚踏的，两个人一起踩。林曦和周苒踩得乱七八糟，船在原地打转，转了好几圈才歪歪扭扭地往湖心去。
　　“哎呀你慢点踩！”
　　“是你踩得太快！”
　　“我们一起数，一、二、一、二——”
　　正闹着，林曦忽然看到湖对岸有一只熟悉的小船。
　　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踩踏板，一个在发呆。
　　踩踏板的是徐浩然，踩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发呆的是陈屿，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曦愣了一下。
　　徐浩然也看到她们了，远远地挥手：“嘿！林曦！周苒！”
　　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看到了她。
　　林曦挥挥手。
　　陈屿点点头。
　　然后两艘船各自踩走了。
　　周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打招呼的方式真奇怪。”
　　“怎么奇怪了？”
　　“就……点点头，挥挥手，没了。”周苒学了一下，“跟接头似的。”
　　林曦笑了：“那要怎么打？”
　　“起码喊两句啊，‘你也来啦’‘好玩吗’之类的。”
　　林曦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喊过。
　　但她觉得，点头也挺好的。
　　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十一月的时候，班里出了件事。
　　李大龙的集卡册丢了。
　　他收集了整整一学期，水浒传一百零八将就差最后三张了。每天下课他都会拿出来翻一翻，把卡片一张一张数过去。
　　结果那天早上到教室，发现放在书包里的集卡册不见了。
　　李大龙趴在桌上哭，哭得特别伤心。
　　唐笑笑组织全班找，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找到。
　　周苒气不过，说：“肯定是班里人拿的！谁这么缺德！”
　　林曦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蹲在李大龙旁边，给他递纸巾。
　　“别哭了，说不定能找到。”
　　李大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找不到了，我攒了一学期，……”
　　说着又要哭。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陈屿突然出现在五（2）班门口。
　　他敲了敲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朝林曦点了下头。
　　林曦愣了一下，在全班目光中走出去。
　　“怎么了？”
　　陈屿递给她一个本子。
　　林曦接过来一看，是集卡册。
　　“你从哪儿找到的？”
　　陈屿说：“操场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可能是谁扔的。”
　　林曦翻开看了一眼，卡片都在。松江，卢俊义，吴用，一张张排的整整齐齐。
　　“李大龙要高兴死了！”她转身就要往教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陈屿顿了顿：“你上次说的。”
　　林曦想起来了，有一次在花坛边看蚂蚁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提过一句“我们班有个胖子在集卡，可痴迷了”。
　　她就提了那么一句。
　　他记住了。
　　“谢谢你。”林曦说。
　　陈屿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曦拿着集卡册跑回教室，李大龙看到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哪儿找到的？！”
　　“陈屿，就五班那个，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
　　李大龙一把抱过集卡册，翻来翻去地看，一遍，再翻一遍，确定一张都没少。
　　然后忽然冲出去。
　　林曦追出去，看到他跑到五班门口，对着里面大喊：“陈屿！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以后你有事尽管说！”
　　教室里一阵笑。
　　陈屿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去了。
　　李大龙跑回来，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周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陈屿看着冷冷淡淡，人挺好的嘛。”
　　林曦笑了：“嗯，是挺好的。”
　　那天放学，林曦在校门口等妈妈。
　　风吹过，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等了一会儿，一个人走过来，在她边上站定。
　　“你妈妈今天不加班？”
　　林曦摇头：“她说准时来。”
　　“哦。”
　　陈屿没走，就那么站着，背着一个旧旧的牛仔书包。
　　“还有事？”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笑了吗？”
　　林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送集卡册的时候。”
　　林曦想了想：“笑了吧，怎么了？”
　　陈屿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只是说了声“明天见。”转身便走了。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再问她，开不开心。
　　这个人，从来不直接问，但什么都想知道。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下了一场小雪。上海真的难得下雪，
　　林曦还在被窝里，就听到楼下早就有小孩开心喊叫的声音了。
　　林曦穿上羽绒服，戴上手套，咚咚咚跑下楼。
　　楼下已经有人在玩了。
　　周苒、唐笑笑、李大龙都在，还有几个五班的。
　　陈屿也在，站在花坛边，没玩，就看着。
　　徐浩然在旁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头掉了，一会儿胳膊断了。
　　李大龙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故意滑倒，四肢一划一划，说要印个大大的“人”字。
　　周苒和唐笑笑在团雪球，偷偷瞄准李大龙，砸过去，砸中了就笑成一团。
　　林曦跑过去，蹲下来团雪球。
　　刚团好一个，一抬头，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给你。”
　　陈屿递过来一根胡萝卜。
　　“干嘛？”
　　“雪人鼻子。”
　　林曦看了看徐浩然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确实缺个鼻子。
　　她接过来，跑过去插上。
　　徐浩然看了看，忽然说：“哎，你们俩合作得挺好啊。”
　　林曦没听懂：“什么？”
　　“他拿胡萝卜，你插鼻子。”徐浩然一本正经地说，“这叫配合默契。”
　　周苒在旁边笑得不行：“徐浩然你是不是傻？”
　　徐浩然不服气：“我怎么傻了？我说的是事实！”
　　唐笑笑也笑了：“你确实是事实，但你说出来就傻了。”
　　李大龙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是雪，像个雪人似的走过来：“你们在笑什么？带我一起笑！”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林曦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屿。
　　陈屿站在旁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太阳慢慢落下去，雪地上映着橙色的光。
　　期末考前一周，林曦在楼梯口碰到陈屿。
　　他抱着一摞书，从楼上下来。
　　“你干嘛去？”林曦问。
　　“还书。”他顿了顿，“图书馆的。”
　　林曦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屿，下学期你还踢球吗？”
　　“嗯。”
　　“那你还会在花坛边看蚂蚁吗？”
　　陈屿愣了一下。
　　“你想看？”
　　林曦点点头。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趴楼上。”他说。
　　“什么？”
　　“你趴楼上，我在，你就下来。”
　　林曦没听懂，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趴楼上？
　　后来她才明白。
　　他是说，只要她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就会去花坛边等她。
　　这个人，从来不说“我会等你”这种话。
　　但他会说：“你趴楼上，我就下来。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