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先生》方糖女士

5、纸条 读书越来越

　　四年级下学期开学，林曦发现陈屿变得忙了。

　　他还是会每天趴在桌上睡觉，还是会在本子上画小人，但是放学后，他不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而是一打铃就往外冲。
　　林曦有好几次想叫住他，话到嘴边，人已经没影了。
　　有一次她终于逮着机会，在楼梯口堵住他。
　　“你怎么天天打球？”
　　陈屿抱着篮球，头发上还滴着水，大概是刚洗完脸。他看了她一眼，说：“校队选拔。”
　　“什么校队？”
　　“足球。”
　　林曦愣了一下：“你不是打篮球吗？”
　　“都打。”陈屿顿了顿，“足球也要。”
　　林曦不太懂足球。在她印象里，足球就是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最后可能一个球都进不去。
　　但她觉得，陈屿想做的事，应该都能做成。
　　“那你加油。”她说。
　　陈屿点点头，抱着球跑了。
　　三月底，学校门口的喜报栏里贴了一张红榜。
　　林曦放学路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找了一圈。在名单中间，她看到了三个字：陈屿。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
　　旁边有人路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假装在系鞋带，蹲下去。
　　陈屿进了校足球队。
　　从那以后，他更忙了。
　　每天放学要训练，周末也要训练。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泡在球场上，太阳落山了才回家。
　　林曦还是会在周末下午趴在阳台上，假装晒太阳。
　　楼下花坛边，很久没有那个蹲着的身影了。
　　偶尔会有一群小男孩跑过去，喊着叫着，追着一个球跑。她每次都仔细看，看有没有戴眼镜的。
　　有时候能看到。远远的，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身影，跑在人群里。
　　她就多看两眼。
　　然后继续假装晒太阳。
　　她有点不习惯。
　　但她没说。
　　四月的一个周三，数学课。
　　林曦正盯着黑板发呆。老师在讲分数加减法，讲得口干舌燥，粉笔在黑板上笃笃笃地敲。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林曦的眼睛跟着窗帘飘，飘着飘着就开始犯困。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自己后背上。
　　软软的，小小的。
　　她回头。后面一排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没人看她。
　　她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下。
　　她再回头。还是没人看她。后桌那个胖胖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转回去，正打算举手告老师，忽然感觉后领子里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一摸。
　　一张纸条。
　　她偷偷打开来看，放在桌肚里，脑袋低下去。
　　上面写着五个字：
　　“放学别走，有事。”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那个字。
　　一笔一划的，方方正正的，像印刷体一样认真。
　　是陈屿的字。
　　林曦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回头往第三组第二排看了一眼——陈屿正低着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握着笔的手，好像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林曦转回去，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盯着黑板，一个公式也听不进去了。
　　放学铃一响，林曦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她把铅笔盒放进书包，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把语文书理整齐，又把数学书塞进去。磨蹭了半天，教室里的人都快走光了。
　　后桌的胖男生推了推她：“你走不走？”
　　“你先走，我还有事。”
　　胖男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背着书包走了。
　　林曦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走廊尽头，一个人靠着墙站着。
　　陈屿。
　　他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林曦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什么事？”
　　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死死的。
　　林曦接过来，打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蹲在花坛边，面前是一群蚂蚁。一个戴眼镜，一个扎马尾，脑袋凑在一起，看得聚精会神。旁边画着一颗大大的太阳，圆圆的，在笑。
　　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谢谢你陪我过年。”
　　林曦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蚂蚁很小很小，一只一只的，排着队往草丛里爬。她数了数，有十二只。
　　“你画的？”她问。
　　陈屿点点头。
　　“为什么给我？”
　　陈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怕你忘了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林曦愣住了。
　　“我怎么会忘了你？”
　　陈屿没抬头，还是盯着地面。
　　“下学期分班，可能不在一起。”
　　林曦这才想起来，五年级要重新分班。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那种慌，不是考试没复习的慌，也不是被老师点名的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慌，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拿走了一样。
　　“那……那我们在一个小区啊，能见到的。”
　　陈屿点点头。
　　“但不一样。”他说。
　　林曦没问哪里不一样。
　　但她好像懂。
　　在学校里见到，和在小区别的见到，是不一样的。课间能说话，和周末能见到，也是不一样的。
　　她知道不一样。
　　她都懂。
　　那天晚上，林曦又打开那张画。
　　上次麻雀死了，他画了一张画，现在又画了一张也是太阳在笑：“上面写，谢谢你陪我过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谢你陪我过年。
　　其实她想说——
　　也谢谢你陪我。
　　从那个陌生的九月，到这个有点舍不得的四月。
　　谢谢你借我铅笔，谢谢和我一起放学，谢谢你帮我擦窗户，谢谢你陪我放鞭炮，谢谢你在花坛边蹲着等我看蚂蚁，谢谢你在我差点哭的时候给送我微笑的太阳。
　　谢谢你，让新家变成了家。
　　第二天到学校，林曦也写了一张纸条。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谢谢你”？好像太短了。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她趁陈屿不注意，把纸条塞进他的铅笔盒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座位上，心跳得砰砰响。
　　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敢回头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偷偷瞄了一眼。陈屿的座位空着，铅笔盒开着。
　　他看到了吗？
　　他不知道是谁塞的吗？
　　他会不会觉得她写得不好？
　　下午第一节课，陈屿从她座位旁边路过。
　　林曦低着头，假装在看书，眼睛却偷偷往上瞄。
　　陈屿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就一下。
　　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等她抬头，他已经走过去了，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翻书。
　　林曦摸着自己的辫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课桌上，暖洋洋的。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操场上飘来的尘土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五年级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碰到陈屿。
　　他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看到她出来，他跑上前去。
　　她们并肩走，忽然问：“你看到我塞的纸条了吗？”
　　陈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那你……”
　　“看到了。”
　　林曦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她撇撇嘴，正想说什么，他走快了些。
　　“哎你慢点！”
　　陈屿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走得慢了一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路上一扭一扭的，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分开。
　　林曦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笑。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