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先生》方糖女士

4、最好的年 那年的大年

　　那年的大年三十，冷得能把鼻子冻掉。
　　林曦从早上就开始心不在焉，一会儿趴窗户上往外瞅，一会儿跑到阳台踮着脚往下看。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她也不怕，就那么趴着，眼睛盯着楼下的花坛。
　　她妈在屋里喊：“曦曦！干嘛呢？还不快换新衣服！”
　　“没干嘛。”林曦缩回屋里，嘴上应着，眼睛还在往门口瞄。
　　“那你老往楼下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放鞭炮呗。”
　　她妈白了她一眼：“放鞭炮有什么好看的，快去换衣服，你奶奶打电话来催了，说就等我们吃年夜饭。”
　　林曦嘴上说着“知道了”，脚却不动弹。
　　她妈叹了口气，懒得管她。
　　下午三点多，门铃终于响了。
　　林曦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抓起听筒。
　　“你上来！”她对着话筒喊。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个低低的声音，带着点喘：“在楼下等你。”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林曦啪地挂断，跑回房间一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那包鞭炮，又翻出打火机，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冲。
　　她妈在后面喊：“玩一会儿就回来！别耽误吃年夜饭！”
　　“知道了——”
　　咚咚咚咚，脚步声从五楼一路响到一楼，整栋楼都能听见。
　　楼下，陈屿站在花坛边，仰着头看天。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只小熊。围巾把半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副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他也不知道擦一下，就那么仰着，看天上偶尔飘过的几朵云。
　　林曦跑到他面前，呼哧呼哧喘气，嘴里冒出一团团白雾。
　　陈屿低下头，看她。
　　“走！”林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去那边空地！”
　　花坛的小路通向亭子，那儿有一块空地，空荡荡的，正好用来放鞭炮。
　　林曦蹲下来，把袋子里的宝贝一样一样往外掏。窜天猴、摔炮、小蜜蜂、还有一大挂红通通的小鞭炮，摊在地上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你放过吗？”她抬头问陈屿。
　　陈屿摇摇头。
　　“你妈不让放？”
　　“不是。”陈屿顿了顿，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没人一起放。”
　　林曦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没接话，只是把打火机递给他：“你试试。”
　　陈屿接过来，蹲下去，对着地上的引线摁了几下。打火机咔嗒咔嗒响，只冒火星，不出火。
　　他又摁了几下，还是没火。
　　林曦在旁边看着，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没用过打火机啊？”
　　陈屿没说话。
　　但林曦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两颗小草莓。
　　她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往自己手心里打了三下，火苗“噗”地蹿出来。
　　她凑近引线。
　　嗤——引线亮了，噼里啪啦闪着金色的火星。
　　“快跑！”
　　她一把拉起陈屿，两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嘭——”
　　第一声炸开，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蹦跳，像一群穿着红裙子跳舞的小人。
　　林曦捂着耳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屿没捂耳朵。他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火光一簇一簇地炸开，在金红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放完小鞭炮，林曦又拿出窜天猴。
　　她把那根细细的棍子插在雪地里，用打火机点着引线，然后拉着陈屿跑远。
　　“啾——啪！”
　　窜天猴尖叫着蹿上天，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炸开一朵小花。
　　“你看你看！好高！”林曦指着天上，又蹦又跳。
　　陈屿抬起头，看着那朵花慢慢消散。
　　然后他又转头，看着身边的她，也笑了起来。就这样两个小孩在空荡的院子里，相视傻笑。
　　放完所有的鞭炮，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们在花坛边坐下来。花坛里的花早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一碰就化了。
　　远处时不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替他们热闹。
　　林曦搓搓手，哈了一口气。
　　“你妈呢？”她问。
　　“在家。”
　　“就她一个人？”
　　“嗯。”
　　“你们晚上吃什么？”
　　陈屿想了想：“我妈妈在做饭。”
　　林曦点点头，又问：“你们不走亲戚吗？”
　　陈屿摇摇头。
　　“那你们就两个人过年？”
　　陈屿又点点头。
　　林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雪，看远处偶尔亮起的烟花。
　　过了一会儿，陈屿忽然开口。
　　“其实每年过年，都是我们两个人。”
　　林曦转过头看他。
　　陈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羽绒服的帽子围在脖子上，把他整个脑袋都包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我妈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吃饭，看电视，睡觉。就这样。”
　　林曦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家过年是什么样子——
　　奶奶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爷爷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声音开得老大，笑得前仰后合。爸爸和叔叔在阳台抽烟，一边抽一边聊工作，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妈妈和姑姑在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说八卦，说到好笑的地方就一起笑。还有表弟表妹在屋里跑来跑去，追着打闹，热闹的不得了。
　　现在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那些吵闹都没有了，家里只剩她和妈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看电视、睡觉——
　　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那你明天还来我家玩吧。”她说。
　　陈屿转过头，看着她。
　　“我是说白天。”林曦赶紧解释，“过年白天，你来我家玩。我们家热闹，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爷爷会给压岁钱，我奶奶会做蛋饺，还有我表弟表妹，他们可好玩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喘不上气。
　　陈屿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林曦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反正我们是朋友，又住这么近。每次我妈加班我都在你家写作业，我妈早就想谢谢你了。”
　　她低着头，拿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圈。
　　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
　　画到第三个的时候——
　　“嗯。”
　　她抬起头。
　　陈屿点了点头。
　　“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也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好像在替他们庆祝什么。
　　林曦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得回去了，我妈该着急了。”
　　陈屿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从花坛拐弯。
　　走到楼底下，林曦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
　　“陈屿！”
　　陈屿回头。
　　“新年快乐！”
　　她站在楼道口，背后是昏黄的灯光，照得她整个人都暖暖的。头发上还有没化完的雪，亮晶晶的。
　　陈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新年快乐。”
　　他说得很轻，但她听见了。
　　林曦笑着跑进楼里，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往上，越来越远。
　　陈屿站在那儿，看着五楼的楼道灯亮了，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慢慢往自己家那栋楼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往那五楼看了一眼。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林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今天放鞭炮的事又想了一遍，想到陈屿点不着打火机时耳朵红红的样子，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她又想到他说“没人一起放”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又想到了那副纸飞机上的画。
　　画上的小女孩在笑，太阳也在笑。
　　她忽然想，明年过年，她一定要拉着他多放一会儿鞭炮。
　　最好放很久很久。
　　久到他也学会怎么用打火机。
　　久到他的耳朵不再红。
　　久到他也能像她一样，捂着耳朵，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热热闹闹的。
　　她嘴角还挂着笑。
　　这是她过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