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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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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行以受到惊吓为由,给琬梨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第五天清晨,琬梨穿着棉质睡裙从卧室出来时,周天行正坐在餐桌边看报。
晨光透过法式长窗洒在他肩头,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头看她:“怎么自己下来了?”
琬梨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身边坐下:“睡够了。”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周天行没叫佣人,自己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温度刚好。”
琬梨拿起勺子,目光却不由地被那碟蜜枣吸引。
她下意识地伸手。
周天行已经重新拿起报纸,可是好像还在别处长了眼睛。
“喝完粥再吃。”
她只好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她吃东西时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嘟起,
如今的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又有些不同。
她吃得很慢,偶尔抬眼偷瞄他。
回忆里那年夏天热得反常。
14岁的琬梨染上水痘时,府里上下都慌了神。
老管家陈伯请了最好的西医,开了药,嘱咐要静养,不能抓挠,以免留疤。
可孩子哪里忍得住痒。
周天行从军营回来时,还没进门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推门进去,看见琬梨蜷在床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照顾她的女佣端着药膏站在床边,一脸无措:“小姐不肯上药...”
周天行脱下军装外套,走到床边:“怎么回事?”
女佣小声解释:“药膏涂上去凉,小姐说痒,不让碰...”
那时周天行也不过二十出头,带兵打仗他在行,对付一个生病闹脾气的小女孩却是头一遭。
他挥挥手让女佣退下,自己坐到床边。
“琬梨。”他叫她的名字。
小女孩抬起脸,脸上满是红疹,眼睛哭得红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痒...”她带着哭腔说。
周天行拿起药膏,挖了一点在指尖:“上药就不痒了。”
“骗人...”琬梨往后缩,“上次涂了更痒...”
周天行耐着性子:“这次换了一种药。”
“不要...”她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天行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雪地里,空茫的眼睛,冻裂的脸颊。
他放下药膏,起身走出房间。
琬梨以为他生气了,抬起脸,却看见他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小碟蜜饯。
“涂完药,吃一颗。”周天行重新坐下,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自己选,涂哪里?”
琬梨看看蜜饯,又看看他手里的药膏,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臂。
周天行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那些红肿的疹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递到她皮肤上,竟真的缓解了一些痒意。
“凉吗?”他问。
琬梨摇摇头,眼睛盯着那碟蜜饯。
一条手臂涂完,周天行递给她一颗蜜饯。琬梨接过来,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背。”她主动转过身。
周天行继续上药。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声响,和琬梨偶尔因为舒服而发出的哼哼声。
涂到脸颊时,琬梨忽然开口:“爸爸。”
“嗯?”
“我是不是很丑?”
周天行的手顿了顿:“不丑。”
“骗人...脸上都是...”
“会好的。”周天行继续手上的动作,“好了以后,琬梨还是最漂亮的。”
小女孩不说话了。药膏的清凉感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加上哭累了,眼皮开始打架。周天行涂完最后一点药膏,放下药盒,发现她已经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薄被,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红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周天行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烫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琬梨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袖口,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爸爸……”
周天行重新坐下,任由她抓着。
窗外蝉鸣阵阵,梧桐叶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那个下午,年轻的将军就这样坐在小女孩床边,直到夕阳西斜,陈伯进来点灯。
周天行面前摊开着几张崭新的文件纸,
还有一方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私章。
“名字定了,”周天行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笔尖悬在纸上,“周琬梨。”
陈伯躬身听着,心里明白,这名字里裹着将军初见那孩子时的印象,这孤女的命途,便算是彻底系在周家了。
“户籍就落在我的名下,”周天行继续说,笔尖落下,写下“父女”二字,力透纸背。
陈伯微惊,抬眼看向主人。
周天行面容平静。
“将军,您的年纪……”陈伯迟疑。
“无妨。”周天行截断他的话,显然早已思虑周全,“通知报馆,明日发一则简讯。内容……”他略一沉吟,口述道,“陆军部周天行将军,日前寻回早年失散之爱女琬梨,欣喜不胜。周将军为国效力,常年奔波,早年私事鲜为人知,今骨肉团圆,实乃天佑。”
周天行分明才二十二岁。
这一下,便凭空添了十岁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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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琬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不出门吗?”
“下午有个会。”周天行放下报纸,“晚上D租界公董局有个晚宴,我要去露个面。”
琬梨的勺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碗里的粥:“哦。”
“你好好在家休息。”周天行补充道,“我让袁泽留在这里。”
“不用。”琬梨立刻说,“袁泽叔叔该跟着你的。我在家很安全。”
周天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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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梨的确在家休息了一整天。
午睡醒来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火灾那天的画面——不是枪声,不是火光,而是周天行冲进储藏室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么焦急,那么...失控。
她记忆里仿佛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琬梨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索,指尖触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起床梳洗。
傍晚时分,她下楼时,周天行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墨蓝色的,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
“要出去?”琬梨站在楼梯中间问。
“嗯。”周天行抬头看她,“厨房温着汤,记得喝。”
琬梨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叫住他:“爸爸。”
周天行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你...早点回来。”
周天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好。”
门开了又关。
琬梨站在空荡的大厅里,听着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她快步走到窗边,看着黑色别克驶出公馆大门,拐上街道,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她转身跑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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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行的车驶入D租界主干道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窗上。
袁泽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将军,出发前,小姐问您大概几点回来。”
周天行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
他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夜景。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阵骚动——一群学生模样的人举着标语牌,正沿着街道游行,领头的高喊着什么口号,声音被车窗隔绝,只看见一张张激动而年轻的脸。
警察已经赶到现场,正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
“绕路。”周天行淡淡道。
司机打转方向盘,驶入一条侧街。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
周天行忽然开口:“琬梨在学校,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袁泽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小姐参加了西洋画社和文学社,都是学校正规的社团。”
“没别的?”
“...暂时没听说。”
周天行沉默片刻,又问:“和她走得近的那个同学,叫林秀的,背景查过了吗?”
“查过了。父亲是做茶叶生意的普通商人,家境尚可,没什么特别。”
车子驶入公董局所在的街区,远远能看见建筑的轮廓,灯火通明。
周天行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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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公董局门口停下。
袁泽的声音将周天行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将军,到了。”
周天行睁开眼,整理了一下领带,推开车门。晚宴的喧嚣声扑面而来,他踏着红毯走进大厅,瞬间被灯光、音乐和人群包围。
他端着香槟,与几个熟人寒暄,目光却时不时投向门口。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入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淡雅的梨花,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那道伤口被她用刘海巧妙地遮住了。
周天行穿过人群走向她:“怎么来了?”
“在家无聊。”琬梨接过侍者递来的果汁,“林秀说她父亲也来,我就跟她一起来了。”
周天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林秀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林秀朝琬梨招了招手。
“去吧。”周天行说,“别待太久。”
琬梨点点头,走向林秀。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又笑了起来。
周天行远远看着,
琬梨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头上的珍珠发卡灯光下若隐若现。
一个侍者从他身边经过,托盘里放着各色酒水。
周天行拿了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大厅另一侧,琬梨趁林秀和她父亲说话时,悄悄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快速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她抬起头,正对上远处周天行的目光。
隔着喧嚣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琬梨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果汁,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周天行也举了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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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周天行送琬梨回家。
车子驶过安静的街道,琬梨靠在他肩上,似乎有些累了。周天行低头看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琬梨闭着眼睛,“林秀的爸爸送了她一条珍珠项链,很漂亮。”
“你喜欢的话,明天让陈伯带你去挑。”
琬梨摇摇头:“不用,我有爸爸送我的梨花胸针。”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周天行送的,黄金底座,镶嵌着细小的钻石,组成一朵盛开的梨花。
车子拐进公馆所在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流淌。
“琬梨。”周天行忽然开口。
“嗯?”
“在学校,有没有参加过什么特别喜欢的活动?”
琬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睁开眼,坐直身体,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什么特别的活动?春季游园会那种吗?我帮图书馆画过插图……”
他的目光很静,像深潭,只是看着她。
“比如...集会,游行,或者一些社团,不只是画画读书的那种。”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琬梨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有些模糊:“没有啊。爸爸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周天行没再追问。
车子在公馆门口停下。
周天行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琬梨打开车门。她搭着他的手下车,夜风吹起她的发梢,脸上那道伤痕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周天行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痂:“快好了。”
“会留疤吗?”琬梨问。
“不会。”周天行说,“我保证。”
琬梨笑了,挽住他的手臂走进大门。
厅里的灯还亮着,陈伯迎上来:“小姐,厨房炖了银耳羹,要喝一点吗?”
“好呀。”琬梨松开周天行,跟着陈伯走向餐厅。
周天行站在原地,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天行走上二楼,经过琬梨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是圣玛丽学院最近教的法国民谣。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梨花胸针别在旗袍的领口。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美好。
周天行轻轻带上门,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点燃一支雪茄,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花园。
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很多年前驿站外的红绳树,那些褪色的绳结在风里飘荡,发出细碎的声音。
周天行吐出一口烟雾。
烟雾在月光中缓缓散开,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却又固执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如同记忆里那些雪,那些火光,像一道尚未痊愈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