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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 周天行正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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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董局的晚宴过后,圣玛丽学院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校园里玉兰花开了一树,琬梨穿着月白色校服裙穿过□□时,裙摆拂过落在地上的花瓣。
林秀走在她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颈间那条崭新的珍珠项链——晚宴那晚她父亲送的礼物。
“琬梨,”林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那天晚宴上,和你说话的那个男生...是谁呀?”
琬梨脚步顿了顿。
晚宴后半程,当周天行被几个洋行经理缠住谈生意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端着果汁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眉眼清俊,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周琬梨同学?”他开口,声音清朗,“我是晏景大学来交流的学生代表,顾云声。”
“啊,谢谢!”琬梨接过画册,脸颊微红。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
顾云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很礼貌地移开:“画得很棒。特别是那幅《圣母子》的临摹,神态抓得很准。”
琬梨觉得是在嘲讽自己,所有的课程里她只有美术是最差劲的了。
所以他们只聊了不到五分钟,关于艺术,关于他在宴景大学学习的文学史课程。
尽管顾云声说话时眼神专注,偶尔用手势辅助,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
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是想托林秀同学转交的——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既然碰见了...”
琬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珍珠发卡。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镶嵌在简单的银托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顾云声快速说道,“只是觉得...很配你。”
他没等琬梨拒绝,便微微欠身离开了。
琬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处,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丝绒盒子。
“哦,他呀,”琬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就是来还我画册的。宴景大学的学生。”
“你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吗?”林秀状似无意地问。
“不知道。”琬梨实话实说,“没问。”
林秀抿了抿嘴。
“你该小心些,”林秀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顾云声的父亲是和军火有些关系的。”
琬梨惊讶地转头看她:“真的?”
林秀挽住她的手臂,语气亲昵,“我是为你好,何况周将军要是知道你和这样的男生来往,肯定会不高兴的。”
琬梨沉默了。她们走到教学楼前,上课铃适时响起。
“快走吧,”林秀拉着她上楼,“要迟到了。”
那天下午的西洋画课,琬梨有些心不在焉。
调色板上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灰色。
她盯着画布,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顾云声递过丝绒盒子时的神情。
“周琬梨,”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修女老师走到她身边,语气严厉,“你的构图完全错了。我讲过多少次,静物写生要注意透视...”
琬梨回过神,慌忙调整画架。旁边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窃笑。
下课时,琬梨最后一个离开画室。她慢吞吞地收拾画具,听见走廊里传来几个女生的议论声:
“...就是她吧?听说晚宴上主动跟顾云声搭讪...”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爸爸是将军...”
“林秀不是她好朋友吗?...”
声音渐渐远去。琬梨抱着画具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画室门。
走廊尽头,顾云声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琬梨,眼睛亮了一下。
“周同学,”他合上书走过来,“正好,我想问你——下周末宴景大学有个西洋画展,展出来自他国的原作。你有兴趣吗?”
琬梨怔住了。她想起林秀的话,想起那些窃窃私语。
“我...”她张了张嘴。
“不方便吗?”顾云声很善解人意地笑了,“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对艺术很有热情,应该会喜欢。”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邀请函:“时间和地址都在上面。如果你想来的话。”
琬梨看着那张邀请函,没有接。
顾云声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一幅需要细细品味的画。
“谢谢,”琬梨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周末...可能有事。”
顾云声点点头,神色如常地将邀请函放回书包:“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琬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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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课琬梨一句也没听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袁泽照例等在校门口,看见她出来,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小姐,今天这么早?”
琬梨点点头,钻进车里。车子驶离学校,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画展的邀请函被琬梨小心地夹在素描本的扉页。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守着秘密的松鼠,偶尔在独处时翻开本子,指尖拂过纸张边缘,又迅速合上。
周五傍晚,琬梨放学回家时,周天行罕见地早早等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里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爸爸今天这么早?”琬梨放下书包,尽量让语气自然。
“嗯。”周天行放下文件,抬眼看着她,“明天有空吗?F租界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带你去尝尝。”
琬梨的心轻轻一跳。明天是画展的日子。
“明天...我约了同学去书店。”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西洋画课要买新版的《艺术史》。”
“哪个同学?”周天行的声音很平静。
“就是...班上的几个同学。”琬梨含糊道,“林秀也去。”
空气静默了几秒。周天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让袁泽送你们。”
“不用麻烦,”琬梨立刻说,“我们坐电车去,就在霞飞路,很近的。”
周天行没再坚持。
他重新拿起文件,目光落在纸页上,但琬梨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
“别回来太晚。”他说。
“嗯。”
琬梨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天行依然坐在沙发里,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跑回去,告诉他实话。
但她最终没有。
周六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淡蓝色,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琬梨出门时穿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用那枚珍珠发卡固定。
她在玄关换鞋时,陈伯从厨房出来:“小姐,将军说让你带上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皮质钱包,里面装着一些零钱和一张名片——周天行的私人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有什么事,”陈伯压低声音,“就打这个电话。”
琬梨接过钱包,指尖触到名片冰凉的边缘。她把它放进手提袋最里层,像藏起一个护身符。
的画展设在租界边缘一栋新落成的艺术馆里。
琬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她出示了顾云声给的特邀嘉宾邀请函,工作人员恭敬地将她引进展厅。
展厅很大,挑高的穹顶上装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油画,从古典主义的严谨到印象派的朦胧,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成一条流动的河。
琬梨走得很慢,在一幅描绘塞纳河晨雾的画前驻足。
灰蓝色的调子,模糊的桥影,水面上荡漾的微光——她看得出神,没注意到有人走到身边。
“喜欢莫奈?”顾云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琬梨转头。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比晚宴那晚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书卷气。
“嗯,”琬梨点头,“特别是他晚年的睡莲系列,有种...破碎又完整的美。”
“破碎又完整,”顾云声重复了一遍,笑了,“很妙的形容。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会喜欢。”
他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不过今天展出的都是学院派的作品,比较传统。下个月我们学校有现代艺术的讲座,如果你有兴趣——”
“顾云声。”琬梨打断他,声音很轻,“为什么是我?”
顾云声愣了一下。香槟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气泡轻盈地上升。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送发卡,为什么邀请我看画展,为什么...”琬梨抬起眼睛看他,“对我这么好?”
展厅里的光线柔和,将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她问得很认真,没有少女的娇羞或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白。
顾云声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
“因为那天在图书馆,”他终于开口,“我看见你临摹拉斐尔。周围那么吵,有几个女生在讨论最新的电影明星,还有人在吃零食。
但你完全没受影响,一笔一笔地画,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和那幅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珍珠上:“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别人的光,是她自己发出的。”
琬梨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打湿了她的指尖。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周琬梨,我承认,我接近你是有好感的。但这不是游戏,我只是...想认识你。”
钢琴曲进入柔和的华彩段落。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肩头投下一小块温暖的橘红色。
琬梨低下头,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
气泡仍在上升,一个接一个,在表面破碎。
“我爸爸...”她声音很轻,“他可能会不高兴。”
“我知道。”顾云声的声音也很轻,“周将军的名声,在上海滩谁人不知。但是琬梨——”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同学”,“你已经二十岁了。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朋友,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
他没有说“喜欢的人”,但那个停顿意味深长。
琬梨抬起眼睛。展厅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衣香鬓影。
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放慢了流速。
“画展结束后,”顾云声说,“楼下有家咖啡馆,他们的栗子蛋糕很有名。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他的邀请很自然,像是朋友间最普通的提议。
琬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坦诚,有期待,还有一种她不太熟悉、却并不讨厌的温度。
“好。”她说。
栗子蛋糕确实很好吃。绵密的奶油,香甜的栗子蓉,底层的饼干碎带着焦糖的微苦。
琬梨小口小口地吃着,顾云声坐在对面,讲他在留学时的趣事——塞纳河边的旧书摊,蒙马特高地的画家,深夜咖啡馆里彻夜讨论艺术的学生。
“你呢?”顾云声问,“除了画画,还喜欢什么?”
琬梨想了想:“看书。发呆。还有...收集叶子。”
“叶子?”
“嗯。春天的新叶,秋天的落叶,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琬梨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无聊?”
“一点也不。”顾云声认真地说,“下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姑姑在郊外有个庄园,后院有一整片枫林。秋天的时候,各种红色的叶子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是跳跃的,新鲜的,像春天解冻的溪流。
咖啡馆的挂钟敲响四下时,琬梨才惊觉时间流逝。
“我该回去了。”她放下叉子。
顾云声没有挽留:“我送你到路口。”
走出咖啡馆,夕阳已经西斜。
霞光将梧桐树叶染成金红色,街道上行人匆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在路口等车时,顾云声忽然说:“下周三是我的生日。家里会办一个小型的聚会,都是些同龄的朋友...你愿意来吗?”
琬梨怔了怔。
“没关系,”顾云声立刻说,“如果不方便——”
“我需要...问问爸爸。”琬梨实话实说。
顾云声点点头:“应该的。那我等你消息。”
电车来了。琬梨上车前,顾云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一枚书签——枫叶形状,用透明的树脂封存,叶脉清晰可见。
“秋天的时候,”顾云声说,“我再带你去看真的。”
电车开动了。琬梨靠窗坐着,看着顾云声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枫叶书签,树脂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手提袋里,那张写着周天行电话号码的名片,静静地躺在最底层。
琬梨到家时,公馆里异常安静。
她脱下外套交给女佣,正要上楼,陈伯从书房方向走来:“小姐,将军在花厅等您。”
琬梨的心微微一沉。
花厅朝西,此刻夕阳正盛,将整间屋子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周天行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爸爸。”琬梨站在门口。
“回来了。”周天行的声音平静无波,“书店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
“买了什么书?”
琬梨的手指收紧。手提袋里除了那枚枫叶书签,空空如也。
“没...没看到合适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天行终于转过身。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中,他的面容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沉。
“是吗。”他说。
空气凝固了。远处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更衬得花厅里静得可怕。
“我今天,”琬梨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去看画展了。租界新艺术馆。”
周天行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动。
“...顾云声。”琬梨说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邀请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楼下的咖啡馆吃了蛋糕,聊了会天。”琬梨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他下周三生日,邀请我去他的生日聚会。”
周天行转着雪茄的手指停下了。
花厅里的光线随着夕阳下沉而逐渐变暗。
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一寸寸爬上地毯,爬上沙发扶手,最后攀上周天行的肩。
“你想去吗?”他问。
琬梨咬住下唇。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一路。
“我...”她犹豫了。
周天行站起身。他走到琬梨面前,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茄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气味。
他抬起手。
琬梨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以为他要碰她的脸——像往常一样,当她不安时,他总会用指尖轻抚她的脸颊。
但那只手落在了她发间。
周天行取下了那枚珍珠发卡。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扯到她的头发。
发卡躺在他掌心,珍珠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这是他送的。”周天行的声音很低,是陈述,不是询问。
琬梨点头。
周天行看着那枚发卡,看了很久。然后,他合拢手掌。
琬梨没有吃晚饭。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梨花树在夜风中摇晃,枝叶摩擦的声音像是叹息。
面前摊开的书里写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琬梨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夜深了。公馆彻底安静下来。琬梨睁着眼睛,听见远处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周天行上楼的脚步声——他在她房门外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房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琬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光里,灰尘缓缓飘浮。
琬梨闭上眼。
睡梦里似乎隐约听见汽车引擎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走廊灯光从门缝下漏进来,有人影快速经过。
她以为是陈伯,翻个身又睡了。
而楼下书房里,周天行正靠在红木椅中,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左侧肩胛处晕开一片暗红。
袁泽半跪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消毒纱布和药瓶,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子弹擦过去了,没留在里面,”袁泽压低声音,“但伤口很深,得缝针。”
“缝。”周天行的声音平静,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
袁泽手很稳,针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周天行咬着毛巾,额上青筋微凸,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还有那双即使疼痛也依旧锐利的眼睛。
“是青帮的人?”他吐掉毛巾,声音有些哑。
“看着像,但用的枪是D国货,路子不对。”袁泽手下不停,“将军,最近码头那批军火的事,顾家那边...”
“顾次长是文官,手伸不到军火。”周天行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但他儿子顾云声上个月去了趟锦州,见的是谁?”
袁泽手一顿:“您怀疑...顾少爷?”
周天行没回答。伤口缝合完毕,袁泽开始缠绷带。
雪白的纱布一圈圈裹上肩背,遮住了那片狰狞的血色,也遮住了那些陈年的旧疤——有些是战场上留下的,有些是早年闯荡时烙下的印记。
“琬梨小姐那边...”袁泽犹豫着开口。
“别让她知道。”周天行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她最近怎么样?”
“小姐...和顾少爷通了几封信。都是诗词往还,没提别的。”袁泽顿了顿,“但昨天,顾少爷约小姐周末去苏州看藏书展。”
周天行沉默片刻:“随她去。”
袁泽猛地抬头。
周天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派两个人跟着,不必太近,但也不能跟丢。顾云声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周天行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气味。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圣尼古拉斯教堂的晚祷。
书房里弥漫着止血药粉和铁锈般淡淡的血腥气。
窗外的雨声细密,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周天行微微动了动缝合过的左肩,感受着皮肉被牵拉的锐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推开袁泽递来的干净衬衫,就着受伤的姿态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打湿的、黑沉沉的夜色。
良久,就在袁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收拾药箱退下时,周天行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她这些日子…瞧着如何?”
袁泽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主人。周天行并未回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唯有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袁泽愣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小姐性子静,但最近...写信的时候,会笑。”
“知道了。”周天行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袁泽收拾好药箱,退出书房。关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
书房内,周天行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新缠的绷带下,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枪林弹雨,不是阴谋算计,而是许多年前,第一次抓住他衣角时,那个雪地里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滑落,倒映着他寂然不动的身影。
琬梨去了苏州。
临行前那晚,周天行在书房叫她。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见她进来,合上簿子。
“明天几点出发?”
“早上八点的火车。”琬梨站在门边,有些局促。
周天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路上用。”
琬梨接过,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还有一张名片——苏州一家绸缎庄老板的,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如果遇到麻烦,去找这个人。”周天行说,“他欠我人情。”
“谢谢爸爸。”琬梨捏紧信封,“我...就两天,周日晚上就回来。”
周天行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说:“过来。”
琬梨走近。周天行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发间的珍珠发卡——那个顾云声送的发卡,她今天依然戴着。
“琬梨,”他声音低沉。
这话说得郑重,琬梨心里莫名一紧:“爸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周天行收回手,重新翻开账册,“去吧,早点休息。”
苏州之行很顺利。
顾家的藏书展设在褚政园附近的一处老宅,青瓦白墙,曲径通幽。顾云声穿着浅色长衫,站在月洞门前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又飘起了细雨。
“还以为你不会来。”他笑着递过伞。
琬梨接过,伞面上绘着墨竹,竹叶上还题着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林逋的句子,”顾云声解释,“觉得配你。”
藏书展本身乏善可陈,多是些常见的明清刻本。
倒是展览结束后,顾云声带她去逛了平江路。雨中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两岸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河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暖黄。
他们在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河道,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评弹。
“其实今天,”顾云声忽然开口,“不是我父亲办展,是我借了他的名头。”
琬梨抬眼看他。
“我只是想见你。”顾云声坦白,耳根微红,“琬梨,我知道你父亲是谁,也知道我们两家的立场。但我...我只是个学中文的学生,那些政治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
他说得诚恳。窗外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袖口。
“我父亲说,周将军是个狠角色。”顾云声继续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你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雨天喜欢踩水坑——这些,都不是‘周将军女儿’该有的样子。”
琬梨愣住了。她没想到,他观察得这样细。
“顾云声,”她轻声问,“你接近我,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有。”顾云声毫不犹豫,“目的是想多看看你笑,想听你说喜欢哪首诗,想知道喜欢什么。这个目的,够不够纯粹?”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评弹。琬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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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的那晚,琬梨在公馆门口遇见了袁泽。
他站在廊下,像是特意在等她。见她下车,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袁叔。”琬梨点头,“爸爸呢?”
“将军在书房。”袁泽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琬梨停下脚步。
袁泽看着她,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让他甚至觉得记忆中那个雪夜,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顾少爷人不错,”袁泽斟酌着措辞,“但顾家...水太深。小姐,最好还是别走得太近”
“是不是爸爸遇到什么事了?”琬梨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袁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小姐玩得开心就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
琬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一点点晕开。
她没去书房,径直回了房间。
梳妆台上,那枚珍珠发卡静静躺着。她拿起它,对着镜子别在发间,镜中的女孩眼神迷茫,像迷路的鹿。
窗外又下雨了。
雨点一声声,敲打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