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月如盐可爱的盐

2、雪夜 16岁的周

　　那年冬天，驿站外连着下了三天雪。
　　清剿结束得很快。
　　对方溃散得比预期更彻底。
　　16岁的周天行骑在白马上，目光穿过雪雾，远处看见有人缓缓移动。?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低着头，双脚陷在积雪里，蹒跚着跟不上。
　　几次差点被拽倒，却没哭。
　　周天行停住马，眯起眼睛。
　　红绳树下，枝干上系满了褪色的红绳，风吹过，绳结晃动作响。
　　周天行骑着马过去，在两人面前停下，
　　目光掠过男人，落在女孩低垂的头顶。

　　她裹着一件臃肿得不合身的旧棉袄，脸埋在磨出毛边的领子里，只露出一绺被雪濡湿的额发。

　　女孩低头盯着自己陷在雪里的脚，旁边牵着她的男人松开手，在身上左掏右掏，终于摸出一张叠得发硬的纸，往前递。

　　“军爷，路、路引……”
　　周天行没接。

　　雪花落在小女孩的发梢，她脸上冻皴的口子渗着血丝，风吹得她身子微微颤抖。

　　周天行忽然拔出腰侧的枪，枪口直接对准她的头。
　　“抬头。”
　　孩子没动。

　　旁边的男人急了，伸手要掰她的脸。
　　周天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就僵在半空。

　　男人喉结滑动，他张了张嘴：“军、军爷……小孩子，不懂规矩……”

　　声音干涩，眼神飞快地在周天行的脸和枪口之间游移。

　　周天行没移开枪，也没看男人。
　　他盯着女孩颤动的睫毛，忽然将枪口又向前压了半寸。
　　“我数三声。”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却像冰锥一样砸进雪地。
　　“一。”

　　枪口抵上女孩眉心的瞬间。
　　旁边男人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底的惶恐瞬间被狠戾取代，手已迅雷般摸向肋下
　　“砰！”
　　枪声比他的动作更快。?男人倒在雪地里，血迅速洇开。?那孩子被惯性带得往前扑了一下，跪进雪里。?
　　周天行翻身下马，军靴踩进雪里，“嘎吱”一声。
　　他蹲了下来，视线齐平。
　　他看见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睫毛上凝着的霜。

　　两只眼睛很大，却空，像两口被雪填满的雪井。
　　周天行站了片刻，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去。”

　　周天行回府那晚，府里罕见地点了灯。

　　旧式的窗，玻璃擦得很亮，将院里的雪光折进来，雪映在上面，白得晃眼。

　　东厢房，小女孩就蜷在窗边那张小凳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外头的雪。

　　女佣端来的热汤在桌上搁凉了，她没碰，只固执地把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周天行在廊下站了一阵。

　　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之间，神色看不真切。

　　周天行在廊下站了会儿。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书房。

　　袁泽候在那儿，低声报完查来的结果：没有户籍，没有亲人，没有线索。

　　书房里没点灯。

　　周天行靠在椅子里，案头搁着那把白日里抵过她眉心的枪。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沿着枪管爬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很轻，几乎听不见。

　　后来他起身，去了东厢。

　　推门进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身子蜷在窗边的榻上，一只手还搭在玻璃上，指尖贴着的地方，有一小块被体温焐出的、模糊的水痕。

　　周天行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些冻裂的口子已上了药，在昏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褐色。

　　她睡得不沉，睫毛偶尔一颤，像雪地里惊起的雀。

　　周天行走过去，将滑落一半的毯子拉上去，盖住她单薄的肩。

　　动作很缓，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转身带上门，在廊下对候着的老管家陈伯吩咐了一句，声音落在雪夜里，很淡：

　　“明日请个大夫来。”

　　顿了顿。

　　“再裁几身冬衣。”

　　陈伯躬身应下。

　　周天行沿着长廊往回走。

　　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孤清的声响。雪光从两侧长窗漫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拉长，投在空荡的廊壁上，
　　像一道刃，独自剖开这沉默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