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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实在不行就装晕 安然晕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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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还剩最后一天。
安然倒下去的时候,我正骑在墙头上,伸手去拉他。
他没抓住我的手。
他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休息时间。我谎称要去厕所,溜出了操场——实际上是约了安然翻墙出去买抹茶甜筒。
校门口有个卖甜筒的老大爷,每天只出现一小时,过时不候。
为了这一口,我们只能铤而走险。
安然是病号,有安女士的庇护,翘军训连招呼都不用打。不像我,得拿出奥斯卡级别的表演才能被放行。
我蹲在何教官脚边,又哭又叫。
“何教官,我真不行了——”
何教官弯腰看我:“具体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
“要拉肚子?”
我嘴角一耷拉,泫然欲泣:“嗯……”
“那快去吧!”
成功逃离。
一路狂奔到墙根,安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怎么这么慢?”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再磨蹭老大爷都收摊了。”
“我已经很快了好吗!”
“行行行,快走。”
那堵墙我们翻过无数次。我轻车熟路爬上去,骑在墙头,回头伸手去拉他——
然后我看到他的脸。
惨白。
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安然?”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涣散。
“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没抓住我。
他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安然——!!”
我从墙上跳下来,腿软得直接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安然!安然你别吓我!!”
我抖着手掏手机,指纹解了三次才解开。
拨出120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漫开,才终于吼出一句——
“救命……我朋友晕倒了……我们在……”
我在哪儿?
我环顾四周,脑子一片空白。
“同学!同学你别急,你在哪个学校?”
“市……市大。”
“地址已收到,救护车马上到,你不要移动他——”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跪在地上,把安然的头轻轻抱在怀里。
他的脸好白。
白得像纸。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从小到大,他很少给过我好脸色,凡张口说话必定是怼我的。但无论如何,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安然……”
我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你不能有事……算我求你……你是老大好了吧?”
他没反应。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方,浑身发抖。
神啊。
求求你了。
我愿意把自己的余生分他一半。
要不……三分之二?
他平时老骂我,但我不介意了。
神啊,你也原谅他吧,别带走他……
救护车来得很快。
安然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踉跄着想跟上去,却被一只手拽住了。
是团长。
他的脸铁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你——跟我走。”
救护车的门在我面前关上,鸣着笛远去。
我看着它消失在路尽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我没空跪。
我被团长领回操场的时候,教务主任已经等着了。
他背着手站在树荫下,看见我过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你!”他冲到我面前,肥胖的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居然敢在军训的时候偷跑出去?!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为什么?
为了抹茶甜筒。
这个答案我自己都嫌丢人。
“说话!”
我没说话。
教务主任的训斥滔滔不绝,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安然躺在担架上的样子,那么白,那么安静。
训着训着,教务主任转向了团长。
“你们军分区怎么回事?会不会带兵?”
团长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被他这么一激,彻底爆发了。
他转向我,一声暴吼——
“你的教官是哪个?!谁把你放走的,说!”
我被吼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说何教官?那她不是要挨骂?
说程立万?那他何其无辜?
我没说话。
沉默在阳光下烧得滚烫。
团长咬着牙:“不说是吧?态度消极,没有认错思想——去,到太阳底下站着,半个小时!”
教务主任在旁边补充:“站到中间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守纪律是什么下场!”
我就这样被押到了操场正中央。
十点半的太阳,正毒。
刚站定,周围树荫底下拉练的队伍就齐刷刷看了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孤零零站在日头下,叹了口气。
才站一会儿,皮肤就开始刺痛。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教务主任和团长寻了个阴凉的地方,远远地注视着我。
跟看猴似的。
不过我没空记恨他们。
心里惦记着安然,不知道他到医院了没有。
然后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程立万会不会觉得我给他丢人了?
……安若素,你朋友还在抢救,你想什么呢?
我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可还是忍不住转动眼珠子,在操场上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圈。
两圈。
没有。
他没在。
又或许……是嫌我太丢人,不想出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幼稚。
人家哪有空管我?
正想着,一个身影大步朝我走来。
是营长。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严肃。看起来是奉命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的。
事实证明,他确实就是来给我灌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军人思想的。
“……纪律是军队的生命,没有纪律就没有战斗力,你现在虽然是学生,但穿着这身军装,就要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我听着,点着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说了一会儿,他突然压低了声音。
“要是实在受不了了——”
我抬头看他。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教务主任,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装晕。”
我愣住了。
“营长,”我的喉咙干渴到只能发出气声了,“教官呢?他不会挨罚吧?”
“不会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他现在有事,还没过来。”
说完,他侧了侧身子,帮我挡住了一部分太阳。
我感激地看着他,用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