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90章 发芽 那天晚上他 ...
-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父亲上完园艺课回来,车筐里多了一袋土。
程昼正好在门口撞见他。她刚停好车,看见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巷口拐进来,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袋口扎着橡皮筋,外面沾了一层细细的泥。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叔叔,这是什么?”父亲把车停稳,拎起纸袋,“基质。老师说我自己配的土太黏了。这个好。”程昼跟着他走进院子,看见暖棚旁边的花坛已经被重新翻过了,土色比旁边深一个度,松软、匀称,像被筛子筛过一遍。她蹲下来用手捏了捏,指尖传来一种湿润但松散的触感,跟老宅院子里原来的土完全不同。
“您什么时候翻的?”程昼问。父亲把那袋基质拎进工具棚,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土,“早上。上课之前。”程昼看了看他手背上的划痕——几道新的,横在手背上,像是被什么边缘划过。她没有问疼不疼,只是进屋拿了创可贴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林栖来的时候看见花坛旁边多了一排标签。是父亲用旧名片剪出来的——背面还印着很多年前某个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号码,正面被他用黑色签字笔重新利用,写着品种名称和播种日期。插在土里的牙签绑着那些标签,歪歪斜斜的,但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陆听晚站在那排标签前面,低头看了很久。“黄瓜”“草莓”“薄荷”“罗勒”“番茄”。五个品种,每个三棵或四棵。她数了数,一共十四棵。她没问为什么是十四棵。但她知道,有些数字他自己心里有本账。
Claire在巴黎的窗台上有了进展。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镜头凑得很近,画面上是一小撮白色的、细如发丝的根须,从种子裂开的缝隙中探出来,扎进湿棉花的纤维里。“发芽了!根先出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乔羡在背景里用法文说了句什么,她又对着镜头补充,“老师说先长根再长叶。所以现在只能看根。根也是好的。”程昼在群里回了一句,“你拿放大镜拍的吗?”Claire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手机拍的。凑很近。手抖了七次。”程昼盯着那行字想象了一下Claire举着手机在窗台前屏息凝神的样子,笑了。
宋夜那天下午在急诊值班,程昼一个人先到了老宅。她蹲在花坛旁边看那排标签,发现其中一棵番茄苗的标签上写着一个额外的字——“株距40”。她转头问父亲,“叔叔,株距是什么意思?”父亲正在厨房里切菜,隔着窗玻璃回了一声,“间隔。每棵之间留四十厘米。”程昼低头看了看那排番茄苗的实际间距,确实比其他的宽很多。她又看了一遍那个标签,发现父亲在“40”下面画了两条很轻的横线,和之前草莓笔记上的划线方式一模一样。
程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厨房。“叔叔,我能不能也在您这儿种一棵?”父亲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种什么?”“什么都行。您帮我挑。”父亲看了她几秒,然后从窗台上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紫色的种子。“罗勒。好养。你种这棵。”程昼接过纸包,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写着“紫罗勒”,旁边画了一个小叶子。她捏了捏,能感觉到种子在纸包里沙沙作响,像某种安静的许诺。
她在花坛里挑了一个空位,蹲下来挖坑,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覆土,浇水。水壶有点重,她倒得不太均匀,有几处积了水洼。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水多了。”程昼低头看了看那摊积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怎么办?”父亲转身从工具棚里拿了一小袋干土,撒在水洼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干土吸水,慢慢变成深色,和水洼融为一体。“好了。”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程昼蹲在那里,看着那几粒被湿土覆住的种子,忽然觉得这比她在法庭上赢任何一个案子都让人踏实。她知道那颗种子会慢慢发芽、长叶、变成一棵紫罗勒。这件事不会失败——因为父亲在旁边看着,会在她犯错的时候撒一把干土。晚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那排标签吹得轻轻摇晃。程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
Claire的视频通话在晚饭后接进来。她那边是巴黎的下午,阳光很好,照在她窗台的玻璃瓶上。她把镜头对准那个瓶子——棉花里那几根白色的根须比早上长了一截,末端开始分叉,像微小的树。“长得好快。”她说。然后她把镜头转向旁边那盆薄荷,“它也很高兴。因为有新朋友。”程昼凑近屏幕看了看那盆薄荷,叶子确实比之前茂密了很多,枝干也粗壮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Claire时,她在民宿吃烤鸭,酱汁糊了一脸。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用,连筷子都夹不稳。现在她有了两盆植物,和一个会翻译她话的人。
“Claire。”程昼开口。“嗯?”“你回来的时候,我教你认几种能吃的叶子。你那儿窗台上只种薄荷和草莓太单调了。”Claire想了想,“可以种什么?”“罗勒。我在叔叔这儿种了一棵。你要是回来,可以分你几片叶子做意面。”Claire的眼睛亮了,“意面!”她立刻转头对乔羡用法文说了一串什么,乔羡在画面外回了一句,Claire又转回来,“乔羡说可以做番茄罗勒意面。用叔叔种的番茄和你的罗勒。”程昼点了点头,“成交。”
父亲坐在院子的新椅子上,面前是那盆新种的草莓。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有一片新叶从茎节处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卷着边,还没完全舒展开。他拍了一张照片,这次角度比上次更准,草莓苗在画面正中,背景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他发到群里,没有配文。Claire秒回了一个爱心表情。程昼回了一句,“叔叔您以后可以当摄影师了。”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笑脸。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注意到照片角落里——花坛边缘那排标签中多了一个空的牙签,标签不见了,只剩下牙签插在土里,像一个等待被重新填写的占位符。她没有问是谁的,但她知道,那根牙签迟早会被父亲重新利用,写上新的名字。
那天深夜,程昼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在老宅院子里种的那棵罗勒,种下去才半天,还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只有一小片被水浇湿的深色土壤。她配文:“种下了。等发芽。”Claire回了一个“等”字。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好”。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关上手机,看了一眼厨房窗台上那两杯并排摆着的薄荷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林栖的,杯底各沉着两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把另一杯端进卧室,放在林栖的床头柜上。林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唇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陆听晚关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晚风里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院子里的暖棚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棚内的草莓和薄荷正在慢慢生长。有些种子已经发芽了,有些还没有。但土是湿的,阳光会来,水会渗下去。它们只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