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晚风》阅舟

89、第89章 园艺课 那天傍晚他

　　父亲去上园艺课那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那是他衣柜里最新的一件，领子挺括，袖口没有磨损的痕迹，只在柜子里挂了很久，标签还藏在领子后面没拆。程昼后来在群里分析，说这是“盛装出席”，宋夜回了句“他穿得比见你爸那次还正式”，陆听晚罕见地回了一个句号，后面跟了一句“别说了”。

　　林栖是唯一知道他出门的人。那天早上她去医院之前顺路去了老宅，送了点早点。父亲已经在玄关换鞋了，鞋带系得很紧，手背上有几条新划的口子，是前一天整理暖棚时被塑料布边缘蹭的。林栖看了一眼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早点放在桌上，“上完课回来吃。”父亲“嗯”了一声，拿起那个装着笔和纸的旧公文包——是以前上班用的，皮面磨得发亮，但拉链还算顺滑。他出门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稍快，像是怕迟到，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园艺课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教室不大，摆了六张桌子，拼成一排。父亲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两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表情很认真。父亲扫了一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取出一个硬面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但里面是新的。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课”三个字，然后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等老师开口。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先讲了一些基本的园艺知识——土壤配比、浇水原则、光照需求。父亲全程没有提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他的字写得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在刻。方老师讲到“草莓的根系浅，不能用太大的盆”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个笔记本，在“草莓”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个“小盆”。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妈妈瞥了一眼他的笔记，忍不住笑了一下。父亲没理她，继续记自己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方老师让每个人都介绍一下自己想种什么。轮到他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草莓。还有黄瓜。”然后坐下了。方老师笑着说，“好，那咱们这节课正好讲草莓的春季管理，您可以重点听。”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旁边那个年轻妈妈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笑，反而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多写了两行。

　　下课的时候，父亲把那页笔记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走出教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刚开了一树玉兰的院子，然后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老宅的方向走。骑到半路，他停下来，在路边一个卖花的小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上摆着几盆开花的瓜叶菊，紫的、粉的，开得很密。他看了几秒，问摊主，“这个好养吗？”摊主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他听完，没买，跨上车继续骑。但他骑出去一段路，又折回来了，买了一盆最小的，紫色的，放在车筐里，慢慢骑回家。

　　程昼是当天晚上知道父亲去上课的事的。她在群里问了一句“叔叔今天上课怎么样”，林栖回了一个笑脸，说“挺好的”。程昼追问，“讲什么了？有没有实操？有没有作业？”林栖回了一个“有”，然后发了一张照片——是父亲那页笔记，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草莓根系浅，用浅盆”“浇水见干见湿”“春季追肥一次”，最后一行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下周带一棵苗去”。

　　程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转发给宋夜，配了一句，“他记的比我还认真。”宋夜回了句，“你上次记的菜谱，现在还能找到吗？”程昼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沉默了。她确实记过，但早就被新的条目挤到最下面了，找不找得到，得翻半天。

　　那天晚上，Claire在巴黎也上了她的第一节园艺课。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背景是巴黎某社区中心的教室，墙上贴满了植物海报。她对着镜头说：“今天学了怎么种草莓。老师说要用浅盆。和叔叔说的一样！”她转头用法文问乔羡，“叔叔怎么说来着？”乔羡在画面外翻译了一句，Claire点了点头，又转回来，“叔叔是对的。老师也是对的。所以我应该没学错。”她说着，把课上发的一小袋草莓种子举到镜头前，“下周我要种下去。种在窗台上。”

　　宋夜看着那条视频，在群里问了一句，“你的薄荷怎么办？让位？”Claire秒回：“薄荷搬到隔壁。它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住。”乔羡在底下补了一句，“她给薄荷换了个大盆。比草莓的盆还大。”程昼回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

　　周六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老宅。父亲把那棵草莓苗从暖棚里移出来，种进一个浅口陶盆里。他没有急着浇水，先用手把土轻轻压了压，确认根颈和土面齐平，然后才拿起水壶，沿着盆边慢慢浇了一圈。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个已经被记忆刻进肌肉里的序列。程昼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叔叔，您这手法跟谁学的？”父亲想了想，“课上。老师教的。”程昼点了点头，“那您学得真快。”父亲没接话，但他在把水壶放下的时候，用手背碰了碰那棵草莓苗的叶子，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稳稳地站住了。

　　Claire的视频通话在下午接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巴黎的窗台上种草莓。她把手机架在一边，镜头里能看见她用一把小铲子往盆里填土，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她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在土面上，又覆上一层薄土，用喷壶轻轻喷湿。然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中文，“好了。等它发芽。”程昼在屏幕这头鼓掌，“不错。手法比种薄荷的时候好。”Claire认真地点头，“因为这次我看了笔记。还有叔叔的笔记。我让乔羡翻译了。贴在冰箱上。”

　　那天傍晚，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把新椅子上。春天已经来了，桂花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暖棚里的草莓藤长出了新叶，薄荷也重新铺开了一片翠绿。他把那盆新种的草莓放在窗台上，旁边是林栖之前泡薄荷用的那个玻璃罐，罐子里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薄荷，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盆草莓，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一次，镜头对得很准，草莓苗在画面正中央，背景是窗台的玻璃罐和嫩绿的薄荷。

　　他把照片发到群里，没有配文。Claire秒回了一个草莓的表情。程昼回了一句，“叔叔拍照技术进步了！”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笑脸。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那辆自行车的车把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铃铛在晚风里微微晃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手机，去厨房泡了一杯薄荷茶。两片叶子，一杯热水，淡淡的甜味从杯底慢慢升起来，像春天从土里钻出来的第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