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晚风》阅舟

91、第91章 间苗 她在巴黎也

　　程昼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翻一份案卷。她看到来电显示“叔叔”，心里先是一紧，接起来之后才知道是虚惊一场。“你过来。帮我看个东西。”父亲的声音很平，但程昼还是合上案卷，拿了车钥匙出门。到了老宅才知道，他要她看的是花坛里那排幼苗。

　　半个月前种下的种子陆续冒了头，黄瓜、草莓、番茄和罗勒都出了苗，有的高有的矮，挤在一起，叶子叠着叶子。父亲蹲在花坛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几根已经被拔出来的幼苗——细长的茎，嫩黄的子叶，根上还沾着土。程昼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拔掉的苗，又看了看花坛里那些剩下的。“叔叔，您这是……间苗？”父亲点了点头。“老师说的。太挤了长不好。要拔掉一些，留下的才能长大。”他说“拔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程昼拿起碗里一棵被拔掉的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苗很小，叶子薄得透光，根须白嫩纤细，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她看了几秒，“您拔了几棵？”“六棵。”父亲说。程昼转头看了看花坛里剩下的苗，又看了看那个碗——六棵被拔掉的苗，整整齐齐地码在碗底，像是排队等着被数清楚。“您数了？”“嗯。”“每一棵都数了？”“嗯。”

　　程昼把手里那棵苗轻轻放回碗里。她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打电话叫她来——他需要有人看着他做完这件事，需要有人在场，让这件事变得不是他一个人在做。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您接着拔。我看着。”

　　父亲低下头，继续间苗。他的手指在幼苗间拨弄，每一棵都仔细看过，比较高度、茎的粗细、叶片的颜色，然后才决定留下哪棵、拔掉哪棵。拔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把苗扔进碗里，而是先在拇指和食指间捻一下，像是在确认根部的湿度，然后才放进碗里。程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问“为什么拔这棵”或者“那棵是不是长得更好”。她知道，父亲自己也在学，也在尝试判断。他不是在表演，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做好的事。

　　宋夜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拔了十棵，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绿色小山。她看了一眼那个碗，又看了一眼花坛里渐渐疏朗起来的苗，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程昼手边，又倒了一杯放在父亲手边。“累不累？”她问。父亲摇了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继续低头拔苗。宋夜在程昼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父亲蹲在花坛前的背影。程昼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老宅的那个冬天——厨房里弥漫着中药味，沙发上堆着旧报纸，父亲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院子空得吓人。现在这里多了一个花坛、一个暖棚、一排标签、一盆盆幼苗。院子还是不大，但到处都是东西——活的、在长的、需要被照顾的东西。

　　陆听晚到的时候，父亲刚好拔完最后一棵。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他扶了一下腰，又很快把手放下。陆听晚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碗——十几棵被拔掉的幼苗，挤在一起，还是绿色的。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些苗，能种在别的地方吗？”父亲看着她，“什么？”“暖棚角落里还有空。或者花盆。”陆听晚指了指窗台上那几个闲置的陶土盆，“扔了可惜。”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那个碗，走到工具棚旁边，找了一个空花盆，倒了半盆土，把那十几棵幼苗一棵一棵重新种了进去。他种的时候没有间苗的犹豫，每一棵都埋进土里，浇了水，放在暖棚旁边的阴凉处。陆听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种完最后一棵，把水壶放回原处，然后说了一句，“活不活看它们自己。”

　　程昼在群里发了张照片——碗里原本要被拔掉的苗，现在整整齐齐地种在花盆里，歪歪斜斜的，有的叶子还耷拉着，但都在。“抢救回来了。能不能活看命。”Claire秒回：“它们会的。你这么努力。”程昼回了一个笑脸。宋夜在底下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句，“叔叔心软了。”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在离开老宅之前，把那盆被“抢救”的幼苗端到窗台上，放在每天能晒到上午阳光的位置。

　　那天傍晚，林栖在厨房里做晚饭，陆听晚站在旁边剥蒜。林栖忽然开口，“你今天让叔叔把那些苗种回去了。”陆听晚没抬头，“他舍不得扔。只是需要有人说一句‘可以留着’。”林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陆听晚想了想，“跟他学的。他看着我妈种菜的时候，也这样。每一棵都舍不得扔。后来我妈走了，那些盆也空了。”她顿了顿，“但他现在又开始种了。”

　　林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面对陆听晚。她伸手把陆听晚手里那瓣蒜拿过来，放在案板上，然后牵住她的手。陆听晚的手凉凉的，沾着蒜的味道，但很稳。“我们让他种下去。”林栖说，“种满整个院子。种到没地方放。”陆听晚看着她，目光很软，“那你得帮他浇水。”“我浇。你搬盆。”“行。”

　　Claire在巴黎也遇到了间苗的问题。她发了一段视频，窗台上的育苗盘里挤了太多草莓苗，每一棵都细得像针，叶子黄黄的。她对着镜头说，“老师说要拔掉一些。我拔了。但是……”她把镜头转向旁边的一个小碗，里面躺着几棵被拔出来的草莓苗，“这几棵我不舍得扔。我种在棉花里了。看看会不会活。”程昼在群里回了一句，“你会把它们种成草。”Claire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乔羡在底下补了一句，“她说她要把它们种在楼下的花园里。已经和管理员说好了。”程昼回了一个感叹号。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好”。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把Claire那条视频看完了，然后对林栖说，“她和你爸一样。都舍不得。”

　　那天深夜，父亲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种的幼苗——那盆被从碗里“抢救”回来的苗，其中一棵已经立了起来，两片叶子舒展着，朝着窗外的方向。照片下方只有两个字，“活了。”程昼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她把照片放大，看见那棵立起来的苗旁边还有几棵依然蔫着，但有一棵活了。她回了一句，“叔叔，那一盆能活几棵？”父亲过了几分钟回：“不知道。再看。”

　　那天下午，陆听晚回老宅的时候，看见那盆苗被移到了院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父亲在旁边放了一个小水壶，壶嘴朝下，像在等谁来浇水。她没有动那盆苗，只是把水壶的角度调正了一点，然后走进屋里。父亲正坐在餐桌前看那本园艺笔记，旁边放着一杯薄荷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来了？”“嗯。我来浇那盆苗。”“浇过了。”“什么时候？”“早上。”陆听晚没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父亲翻了一页笔记，忽然说，“那棵活的，是罗勒。程昼种的。”陆听晚低头看了看笔记上那行字——程昼那天种的紫罗勒，被水浇多了，后来又被父亲撒了干土救回来。现在它在那盆被间苗下来的幼苗里，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程昼在群里说的那句话——“抢救回来了。能不能活看命。”但命有时候是被人用手一捧土、一杯水、一点耐心慢慢养出来的。父亲合上笔记本，端起薄荷水喝了一口。窗外的暖棚里，草莓藤已经爬到了竹架的一半，薄荷铺满了花坛的边缘，罗勒的叶子开始泛出淡淡的紫色。夕阳照进来，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一层暖光。他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陆听晚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直到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笔记本的纸页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