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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春信 春天还在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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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开始化了。
化雪比下雪冷,这是父亲说的。程昼以前不信,直到那天早上她推开老宅的院门,脚踩进一片半融的积雪里,鞋底“咕叽”一声陷下去半寸,冰水顺着鞋缝渗进来,凉得她倒吸一口气。她站在院子里,单脚跳了两下,把鞋底的泥雪甩掉,抬头看见父亲正蹲在暖棚旁边,把塑料布上的积水用扫帚扫开。暖棚里的草莓藤已经重新抽出新叶,嫩绿的,蜷曲着,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叔叔,雪化了您干嘛呢?”程昼踮着脚跳过去,站在一块没湿的砖头上。父亲没抬头,用扫帚指了指暖棚,“晒不到太阳,苗要徒长。”程昼低头看了看那些草莓藤,又看了看父亲蹲在雪水里的鞋——鞋帮湿了一圈,裤脚也洇了水印。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父亲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程昼。他什么都没说,但扫完最后一点积水之后,他把湿鞋换了下来。
那天中午,宋夜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新买的草莓苗。是她在早市上挑的,根须饱满,叶子厚实,每一株都用湿报纸裹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纸袋里。“叔叔,您那两棵草莓今年可以分株了。再加这几棵,今年能收一小篮。”父亲接过袋子,把苗一棵一棵拿出来,摆在案板上,像在检阅一支刚集结完毕的队伍。他检查了每一株的根部和叶片,然后把它们按大小分成三堆。“这棵种暖棚。这两棵种外面。这棵留着。”宋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分好的苗放回袋子里。
林栖和陆听晚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陆听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社区服务中心新开了一个园艺班。每周六上午,教种菜和种花。”她把表格放在茶几上,“我给叔叔报了一个名。如果不想去的话,可以取消。”父亲从厨房走出来,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上面印着课程安排,从播种到移栽到病虫害防治,整整八周的课,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贵不贵?”陆听晚摇头,“不贵。我付了。”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自己付”。他拿起那张表格,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程昼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叔叔要去上课了?那以后种菜更专业了。我们是不是得管您叫‘陆老师’?”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朝她晃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说“你等着”。程昼立刻闭嘴了,但她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
下午的时候,Claire的视频通话接了进来。她那边是巴黎的早晨,背景里乔羡正在浇窗台上的薄荷——就是那盆用父亲给她的干薄荷种子种出来的。Claire对着镜头说,语调比平时快一些,“叔叔!我报名了!巴黎也有园艺课!我学种草莓!我们比赛!”她转头用法文和乔羡确认了一下上课时间,又转回来,“每周四晚上。我下班之后去。学八周。然后我回来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种的草莓。”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中文,“如果种活了的话。”程昼在屏幕这头笑了一声,“你先把薄荷养好再说草莓。”Claire立刻把镜头转向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枝干也粗了一些,新叶从茎节处冒出来,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它活得很好。”Claire骄傲地说。乔羡从旁边伸过手来,轻轻弹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薄荷叶在晨光里微微晃了晃。
那天傍晚,程昼和宋夜一起去了趟花市。程昼说要买新的花盆,把暖棚里的草莓挪出来几棵,分株种。她在花市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个陶土盆,又顺手拿了一包有机肥。宋夜站在旁边,看着她挑盆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去年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程昼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是去年。今年不一样。”宋夜没有反驳,但她在程昼去付钱的时候,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防虫用的硅藻土,悄悄放在了购物篮的最底下。程昼后来看到了,没有说破,只是把它放在后备箱里最顺手的位置。
晚上回到老宅,程昼蹲在暖棚旁边,把草莓苗一棵一棵移出来,分种到陶土盆里。宋夜蹲在旁边,帮她扶着苗,让她往盆里填土。两个人的动作不算熟练,但配合得还算默契。程昼填完一盆土,用拳头轻轻压实,然后对宋夜说,“你扶着。我来浇水。”宋夜接过水壶,壶嘴对准根部,缓缓浇了一圈。水渗进松软的土壤里,发出细密的声响。父亲站在廊下,端着茶杯看着她们,没有走近。但他看见程昼把一棵苗的根埋得太深了,没有出声,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早上,林栖去老宅的时候,发现那几盆草莓被父亲重新种了一遍——埋得太深的那棵被轻轻往上提了一寸,根颈露出来了,土壤也被重新配比过,加了更多的颗粒。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父亲正在做早饭,背对着她。“爸,”她说,“程昼那棵,您给重种了?”父亲翻了一下锅里的蛋,“她埋太深了。根会烂。”“您告诉她了吗?”“没有。”林栖没有追问。她知道父亲不会说,但他会做。那棵草莓会在暖棚里慢慢长好,等程昼下次来的时候,她会发现它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她也许不知道原因,但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知道有人替你重新种过。
那天晚上,陆听晚回家之后,把社区园艺课的报名表贴在冰箱上。林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叔叔会去吗?”陆听晚想了想,“会。他已经把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了。”林栖笑了,“那你呢?你想去学吗?”陆听晚低头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冰箱门上贴着的那些便利贴——有的写着“薄荷两片”,有的写着“草莓三棵”,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鱼和藕。“我不需要学。”她说,“家里已经有一个园艺师了。”林栖靠在她肩上,笑了。
窗外,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巷子里的路面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在路灯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暖棚上的塑料布被父亲擦干净了,能看见里面的草莓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叶子微微卷曲,像在等一场更暖的风。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点已经开始鼓胀了,浅褐色的,像一粒粒被包好的种子,等着被拆开。春天还在路上,但风里有它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