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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行   马车走 ...

  •   马车走了七天。

      沈澈没有问要去哪里,赶车的人也没有说。每天天亮赶路,天黑歇脚,住的是路边最寻常的客栈,吃的是粗茶淡饭。赶车的人话极少,除了必要的几句“该歇了”“要走了”,几乎不开口。

      沈澈也不问。

      第七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座小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这头通到那头,两边是些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都收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镇口那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到了?”沈澈问。

      “到了。”赶车的人说,“言先生明天来见您。”

      沈澈下了马车,走进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醒过来,揉着眼睛打量他。

      “客官住店?”

      “嗯。”

      “几位?”

      “一位。”

      掌柜的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又看了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楼上请,天字一号。”

      沈澈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温着。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二更了。

      他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言渊来了。

      他还是那身绸衫,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翁。

      “沈先生,”他一进门就拱手,“一路辛苦。”

      沈澈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言先生有话直说。”

      言渊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折扇一合,放在桌上。

       “好,沈先生痛快,我也不绕弯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先生想知道什么?”

      “二十年前,墨家老太爷的死。”

      言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有,”沈澈继续说,“墨玉——墨家少爷的死。”

      沈澈渊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未褪,眼里出现了一瞬暗光。

      “沈先生,”言渊说,“你知不知道,这两件事,是连着的?”

      沈澈没有说话。

      言渊往后一靠,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二十年前,”他慢慢说,“墨家老太爷进京,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从江南去的,姓周,叫周怀安。”

      沈澈听着。

      “周怀安是做什么的?明面上是个商人,做丝绸生意的。可实际上,他是……”

      言渊顿了顿。

      “是什么?”

      “是当年太子府的人。”

      沈澈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府——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今皇上登基之前,太子另有其人。后来太子谋反,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墨家老太爷,”言渊继续说,“当年和太子走得很近。近到……太子谋反的事,他提前就知道了。”

      “他知道,却没有告发?”

      言渊点了点头。

       “不但没有告发,他还——”

      他的话忽然停住。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喊声,还有人在尖叫。沈渊脸色一变,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沈先生,”他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快走。”

      沈澈也站起来。“你呢?”

      “我走不了。”言渊苦笑了一下,“这本来就是我的劫数。”

      楼下的大门被踹开,杂沓的脚步声涌进来。有人喊:“搜!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塞进白手里。

      “拿着。往北走,翻过后山,有个渡口。找船家姓何的,把这个给他看,他会送你过江。”

      沈澈盯着他。“你怎么办?”

      言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

      “沈先生,”他说,“你记住——墨家的事,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墨玉少爷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刺杀。他发现了什么,所以必须死。”

      沈澈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发现什么?”

      “他发现——”言渊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推了沈澈一把:“快走!”

      沈澈没有再问。他把信塞进怀里,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后是一条窄巷。他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

      身后传来喊声,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他没有回头。

      后山很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荆棘划破了手,石头硌疼了脚,他不管。只是一直往上,往上,往上。

      翻过山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已经起火了。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山下果然有一个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系在岸边。船头蹲着一个老头,正在抽烟。

      白走过去。

      “姓何?”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沈澈把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信,就着烟袋锅里的火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船。”

      沈澈跳上船。老头解开绳子,撑起竹篙,船慢慢离开岸边。

      江面很宽,水流很急。船到江心的时候,白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镇子已经烧成一片火海,黑烟冲天,染黑了半边天。

      “那个人,”他问,“言先生——”

      老头没有回头,只是撑着篙,闷闷地说了一句:

      “走了。”

      沈澈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这封信里,藏着黑死去的真相。

      过了江,老头把船靠在一个小渡口。

      “往北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青溪。”老头说,“到了镇上,找一个叫‘老柴’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沈澈点了点头。“多谢。”

      老头没应声,撑着船又走了。

      沈澈站在江边,看着那条破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他把信收好,往北走。

      青溪镇比之前那个镇子大一些,热闹一些。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卖布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

      沈澈走进去,找了一圈,在镇子最深处找到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铺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老柴铺”。

      他走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炉火的光。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

      “老柴?”

      老头停下锤子,抬起头。

      “谁?”

      “姓何的让我来的。”

      老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进来。”

      沈澈跟着他走进后屋。

      后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老柴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

      “信呢?”

      沈澈把信拿出来。

      老柴接过,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看着白。

      “你知道这信里写的什么?”

      “不知道。”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把信还给他。

      “你自己看。”

      沈澈低头看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可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上面写着——

      二十年前,墨家老太爷得知太子谋反事泄,连夜派人送信给太子,让他快逃。送信的人,是老太爷的次子——墨家现任家主,墨晏。

      太子没有逃掉。满门抄斩那夜,太子府的火烧了三天三夜。可有一件事,只有墨承山知道——太子府里,少了一个人。

      太子最小的儿子,当时只有三岁,下落不明。

      墨晏隐瞒了这件事,也隐瞒了自己送信的事。他以为瞒住了所有人。可他不知道,当年那个送信的人,在临死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周怀安。

      周怀安没有死。他逃到了江南,改了名字,做了商人。可他从没有忘记太子府的血海深仇。

      二十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三年前,他等到了。

      墨家少爷——墨玉——不知从哪里查到了当年的事。他查到祖父的死有蹊跷,查到父亲隐瞒了什么,查到江南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他派人去查,那个人没有回来。

      然后他也死了。

      死于一场“意外”。

      沈澈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信放下,看着老柴。

      “所以……墨玉的死……”

      老柴点了点头。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澈闭上眼睛。

      黑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刺杀,不是任何一个他们以为的原因。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向那个深渊的。

      而他——

      他在黑身边待了那么久,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先生。”老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

      老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周怀安现在在哪吗?”

      沈澈摇头。

      “就在京城。”老柴说,“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老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澈,慢慢说:“等那个能替他报仇的人。”

      那天夜里,沈澈没有睡。

      他坐在老柴铺子后面的一个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黑的死,不是结束。

      是开始。

      他想起黑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懂了。

      黑发现了真相。黑知道有人要杀他。可他没有逃,没有躲,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

      沈澈忽然明白过来。

      黑是在保护白。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就也活不成了。黑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他活着。

      “黑……”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没有回音。

      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老柴还没有睡,正在灯下擦一把刀。

      “沈先生,”他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澈看着那把刀。

      刀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回京城。”

      老柴抬起头。

      “你疯了?”

      “没有。”

      “周怀安就在京城,你回去就是送死。”

      沈澈摇了摇头。

      “我不是去送死。”他说,“我是去查清楚。”

      老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把刀递过来。

      “拿着。”

      沈澈没有接。

      “我用不惯刀。”

      老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也是。你是暗卫,用什么都一样。”

      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拍了拍白的肩。

      “沈先生,”他说,“我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沈澈看着他。

      “周怀安,其实不姓周。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和墨家,有旧。”

      “什么旧?”

      老柴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自己去查。”

      沈澈点了点头。

      “多谢。”

      他走出屋子,融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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