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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宅   沈澈回 ...

  •   沈澈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十天之后。

      他没有回墨府。

      只是在城外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里的屋子,窗户对着后院,进出都方便。掌柜的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也不多问,收了银子就给了钥匙。

      当天夜里,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槐树胡同。

      这条胡同他很熟。三年前,黑就住在这里——不是墨府,而是墨家给嫡子置办的外宅,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清静。黑搬过来之后,他也跟着搬了过来,住在东厢房,守着那道通往正屋的门。

      胡同口的老槐树还在,比三年前更粗了些。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以前每次从这里进去,黑有时会在门里等他,有时不会。可不管等不等,只要他推开门,总有一盏灯是亮着的。黑说,那是给他留的,怕他回来晚了看不清路。

      他那时候说,暗卫不需要灯。

      黑说,你需要。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走进胡同,走到那扇门前。

      门上有锁。铜锁,已经生了锈,锁眼里塞满了灰。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粗糙的,像岁月的纹理。

      那盏灯早就不亮了。

      他绕到后院。

      后院的墙不高,他一翻身就进去了。

      院子里荒了。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种着几丛竹子,黑让人从城外移来的,说是喜欢听雨打竹叶的声音。如今竹子还在,却没人修剪,长得乱糟糟的,枝丫伸得到处都是。石桌石凳还在,落满了灰和落叶。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了青苔,滑腻腻的。

      他走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一切都是老样子。

      书架还在,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落了一层灰。书案还在,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棋盘还在,就摆在窗边的矮几上,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像他们最后一次下的那盘。

      他走到棋盘前,蹲下身,看着那些棋子。

      那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黑说,来,下盘棋。他说好。他们下了很久,从下午下到天黑,从天黑下到深夜。

      他还记得那天下棋时黑说的话。

      黑落下一子,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棋吗?”

      他摇头。

      黑说:“因为棋盘上只有黑白。没有别的颜色,没有别的身份。你不是暗卫,我不是墨家的儿子。你是白,我是黑。就这么多。”

      他看着黑,没有说话。

      黑又说:“可棋盘外的那些东西,总是会进来。”

      他当时不懂黑在说什么。

      最后黑说,困了,明天再下。他说好。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棋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配。

      他是暗卫。他的职责是保护黑。可黑死了,他还活着。

      他收回手,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里屋是黑的卧房。

      他推开门,走进去。

      床还在,帐子还在,被褥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人回来睡。衣架上还挂着一件黑的长袍,是他常穿的那件,月白色的底子,绣着墨竹。衣角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那是血。

      黑的。

      他的。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次受的伤,只记得黑给他包扎的时候,笑着说,没事,小伤。

      他把那件袍子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然后他跪了下来。

      跪在地上,抱着那件袍子,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他没有哭。哭不出来。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屋里的影子从这边挪到那边。

      他终于站起来,把那件袍子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门槛下,有一张纸。

      很小,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塞在门槛和地砖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身,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

      “栖霞寺”

      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可那笔迹他认得。

      是黑的。

      次日一早,他去了栖霞寺。

      栖霞寺在城北的山上,是一座老寺,据说有几百年了。香火不算旺,但也不冷清,平日里有不少香客来上香许愿。

      他到的时候,寺门刚开。

      一个小沙弥正在扫院子,看见他进来,双手合十:“施主早。”

      他也合十回礼:“小师父,我想见你们方丈。”

      小沙弥看了他一眼。“施主贵姓?”

      “免贵,姓沈。”

      小沙弥点了点头,放下扫帚,往里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方丈有请。”

      沈澈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禅房。

      禅房里坐着一个老和尚,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在煮茶。茶香袅袅,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下来。

      “施主请坐。”老和尚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澈坐下。

      老和尚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施主从何处来?”

      “城里。”

      “来此何事?”

      沈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老和尚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施主认得这字?”

      “认得。”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三年前,”他说,“有个人来过这里。也是个年轻人,和施主差不多年纪。他在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写了几个字,说是要留给人。”

      沈澈的心跳快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老和尚慢慢说,“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拿着这几个字来找我,就把一样东西给他。”

      沈澈的手攥紧了膝盖。

      “什么东西?”

      老和尚站起身,走到佛龛前,从供桌下面摸出一个木匣子。很旧,上面的漆都剥落了。

      他把木匣子放在沈澈面前。

      沈澈看着那个木匣子,没有马上打开。

      “他……还说了什么吗?”

      老和尚想了想。

      “他说,”老和尚的声音很轻,“让那个人,别来找他。”

      沈澈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老和尚继续说,“他做的事,他自己担着。那个人……不要掺和进来。”

      沈澈闭上眼睛。

      黑。你这个傻子。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传来,“老衲多问一句——那个人,是你吗?”

      沈澈睁开眼,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得见,什么都藏得住。

      “是。”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老衲告退了。”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施主,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在身后合上。

      沈澈低头看着那个木匣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白亲启”。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白。

      那是黑对他的称呼。这世上,只有黑这么叫他。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可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黑留给他的。

      写于三年前,出事的前一夜。

      “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怪自己。不是你保护不力,是我自己选的路。

      有些事,我查到了,就必须有人承担后果。我不想你掺和进来,所以才瞒着你。可我也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查到底。

      所以我把这封信留在这里,等你来拿。

      你一直问我,我到底查到了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我祖父的死,不是病故,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是当年太子府的人。那个人没有死,逃到了江南,改名换姓,一直在等机会报仇。他要报的仇,不只是太子府的仇,还有他自己的仇。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是周怀安。

      周怀安不姓周。他姓墨。

      他是我祖父的私生子,我父亲的——兄长。

      他被逐出墨家的时候,才十五岁。我祖父不认他,我父亲容不下他。他一个人在江湖上飘荡了十几年,后来被太子府收留,才算有了容身之处。

      然后太子府没了。

      他恨。恨墨家,恨祖父,恨父亲,恨所有姓墨的人。

      可他最恨的,是我。

      因为我是嫡子。因为我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因为我叫墨玉黑,而他连姓墨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他是怎么杀我的吗?

      不是派人刺杀,不是下毒,不是那些直接的手段。他用了三年时间,布了一个局。让我一点点发现祖父的死有蹊跷,让我一点点查下去,让我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

      然后在我查到他的时候,让我自己选择去死。

      因为他知道,一旦真相曝光,墨家就完了。祖父勾结太子的事,父亲隐瞒太子幼子失踪的事,都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整个墨家都会给我祖父陪葬。

      他给我两条路:要么死,让真相继续埋下去;要么活,看着墨家满门抄斩。

      我选了死。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为了墨家,也不是为了我父亲。我是为了——

      你。

      如果我活着,真相曝光,你也逃不掉。你会被牵连,会被追查,会死。周怀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死了,他才会放过你。

      白,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人。

      别来找我。我已经不在了。

      好好活着。

      替我活着。

      黑”

      沈澈的手抖得厉害。

      信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像秋天的落叶,随时都会碎掉。

      他想起黑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当时看不懂,现在全懂了。

      黑不是在告别。

      他是在说——活下去。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胸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禅房的门。

      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老和尚站在院子里,正在喂鸽子。灰白的鸽子在地上啄食,咕咕地叫。

      “施主要走了?”

      “嗯。”

      老和尚回过头,看着他。

      “施主,”老和尚说,“有些事,知道了,就放不下了。”

      沈澈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和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喂他的鸽子。

      沈澈走出寺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栖霞寺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钟声悠悠地传来,一下,一下。

      他想起黑信里最后那句话——

      “替我活着。”

      他攥紧了胸口那封信。

      “黑,”他轻声说,“我替你活着。可我也得替你讨个公道。”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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