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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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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沈澈还坐在石桌旁,棋盘上的水正一点一点往下滴。天边透出来的那线光渐渐扩大,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上棋盘,他坐在那里,看着棋局。
“哒…哒…哒”是白子碰上棋盘的声音。
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刚才那个侍女。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不敢过来,又不敢退,就那么端着。
沈澈终于动了。
他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盒里,站起身。素白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步一步走回廊下。
“先生,姜汤。”侍女赶紧递上来。
沈澈接过,喝了一口。热的,有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什么时辰了?”
“刚过申时。”
他点了点头,把碗还给侍女,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
“明天,”他说,“备些纸钱。”
他径直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侍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三年了,每年这个时候,这位先生都会去上坟。可那座坟里埋的到底是谁,府里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议论。
只知道每年那一天,先生都会在雨里坐一整个下午。
次日一早,白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纸钱、香烛,还有一小壶酒。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一直往西走。
西边有座山,叫栖霞山。不高,但清幽。山腰上有一片墓地,埋着京城里一些没资格进祖坟的人。
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墓地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最深处,在一座不起眼的坟前停下来。
墓碑上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蹲下身,把竹篮放在一边。先点香,插在坟前;再烧纸,一张一张,看着它们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然后他打开那壶酒,倒了一杯,浇在坟前。
“黑,”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忽然停住了。
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看上去是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他长得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可他喝茶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太慢了,太稳了,像是在等什么。
沈澈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也抬起头,看了沈澈一眼。
就一眼。然后那个人低下头,继续喝茶。
沈澈继续往前走。
可他知道,那一眼里有东西。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衣裳,吃过晚饭,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可他没有下棋,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想着起山脚下那个喝茶的人。
那个青年是谁?
三日后
傍晚,府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他递了拜帖,说要见“沈先生”。
沈澈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拜帖上只有一个字:言。
他的心沉了一下。
“请他到书房。”
客人在书房坐下,沈澈坐在对面。
茶上来,那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
“沈先生,”他说,“久仰。”
沈澈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在下姓言,单名一个‘渊’字。从江南来,有些事想和沈先生谈谈。”
“什么事?”
言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先生看了便知。”
沈澈接过信,拆开。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放了很久。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墨家之事,非仅商队被劫。二十年前旧案,今已浮出水面。请君往江南一行。切记,不可告知任何人。”
没有落款。
沈澈抬起头,看着言渊。
“谁写的?”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言渊说,“但他临死前托人把这封信带给我,让我一定要交到沈先生手里。”
沈澈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是我?”
言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因为,”言渊慢慢说,“你是唯一一个,既在墨家,又不属于墨家的人。”
沈澈没有说话。
言渊站起身,拱了拱手:“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沈澈先生。那日在栖霞山下,坐在茶棚里的人,是我派去的。决定我要不要把这封信交与先生。”
沈澈盯着他。
“失礼了。”言渊笑了笑,推门出去。
那天夜里,沈澈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可他还是看,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信息。
“二十年前旧案”——什么意思?
墨家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想起黑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黑说“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想起黑说“我只是一枚弃子”。想起黑说“我父亲好像知道什么,可他不肯说”。
他握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次日,他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老吴,是墨玉府的老人,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年轻时给老太爷赶过车,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府里管些杂事,不显山不露水,谁都不会注意他。
老吴住在府里最偏的一个小院子里,养着一只瘸腿的老猫,种着几畦菜。白去的时候,他正在给菜浇水。
“沈先生?”老吴看见他,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沈把带来的糕点放在桌上。“来看看您。”
老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先生客气了。坐,坐。”
沈澈在石凳上坐下。老吴给他倒了碗茶,自己也坐下,摸着那只瘸腿的老猫。
“老吴,”沈澈说,“您在府里多少年了?”
老吴想了想。“四十二年了。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我就来了。”
“老太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吴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暗光,很快又没了。
“老太爷啊,”老吴慢慢说,“是个厉害人。墨家,就是他一手撑起来的。当年他……”
老吴忽然停住。
“当年怎么了?”
老吴摇了摇头。“都是老黄历了,不说也罢。”
沈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二十年前,府里出过什么事吗?”
老吴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瘸腿的老猫“喵”了一声,从他腿上跳下去,走了。
老吴看着猫走远,才慢慢说:“白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老吴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澈。
“先生,”老吴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澈看着他。
老吴又低下头,摸着空空的膝盖,说:“二十年前……府里死过人。”
“谁?”
“老太爷。”
沈澈的心猛地一沉。
老太爷——墨玉的祖父——二十年前就死了?
可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墨府里的说法,老太爷是“病故”的,在黑的父亲接掌家业之后几年才去世。怎么可能是二十年前?
“老吴,”他压低声音,“老太爷不是……”
“不是什么?”老吴打断他,“不是‘病故’的?还是不是‘几年前’死的?”
沈澈没有说话。
老吴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沈先生,”他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心待少爷的。少爷没了之后,你是唯一一个还记着他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老太爷,是被人害死的。”
沈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谁?”
老吴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老太爷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走后没几天,老太爷就‘病’了。病得很快,半个月就没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从江南来的。”
江南。
沈澈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姓沈的中年人,闪过那封发黄的信,闪过那句“二十年前旧案”。
“老吴,”他说,“您还知道什么?”
老吴沉默了很久。
那只瘸腿的老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老吴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沈先生,”老吴终于开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查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少爷死得不明不白,老太爷也死得不明不白,墨家这些年,死的人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澈。
“您要是真想查,就去江南看看。可我得提醒您——有些事,查出来,就回不去了。”
沈澈站起身。
“多谢您。”
他走到门口,老吴忽然又叫住他。
“沈先生。”
他回头。
老吴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澈微微颔首,后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栖霞山。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他一个人走上去,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前坐下。
“黑,”他说,“我要去江南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响。
“有人在查二十年前的事。你祖父的事。你父亲瞒着的事。也许……和你死有关的事。”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可我得去。”
他又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斜。他就那么坐着,像那天下午一样。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黑,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比死更难。”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正看着他。正是那天在茶棚里喝茶的那个人。
“沈先生,”那个人站起身,拱了拱手,“言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
沈澈看着他。
“等什么?”
“等您想清楚了,要去江南的时候。”
沈澈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那个人笑了笑,不语
三天后,白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了一封信给府里的管事,说有事外出,归期不定。
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府邸,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走吧。”赶车的人说。
他点了点头,钻进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一路向南。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查到什么。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可他必须去。
因为黑死之前,看着他的眼神,他永远忘不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要替黑把那句话找出来。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沈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他说“白,你是我唯一信的‘气’。”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
“黑,”他轻声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