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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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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就一直跟着那个人。
日日夜夜,寸步不离。那个人在明处,他在暗处;那个人说话,他听着;那个人做事,他看着;那个人遇到危险,他挡在前面。
那个人从来不问他叫什么,也从来不叫他什么。只是每次有事找他,就朝暗处看一眼,说:“来。”
他就出来。
日子久了,他慢慢知道了那个人的事。
那个人叫墨玉,是墨家的嫡子,也是墨家唯一的继承人。墨家是京城的世家大族,世代簪缨,权倾朝野。可那个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上有严父,下有虎狼,旁支觊觎,外敌环伺。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见过那个人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见过那个人锐利的与人周旋的样子,见过那个人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盘棋发呆的样子。
他也见过那个人笑。
很少。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十二年前那个雨天一样。
每次那个人笑,他就移开眼睛,盯着别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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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那个人又坐在书房里下棋。
已经是后半夜了,府里的人都睡了。那个人没有睡,他也守在暗处,等着。
那个人忽然开口:“出来。”
他从暗处走出来。
那个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棋盘,说:“会下吗?”
他说:“不会。”
“我教你。”
那个人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位置上。
“这是‘星’。”
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个位置上。
“这是‘小目’。”
那个人一边落子,一边讲。他站在旁边,听着,看着。灯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天。
那时候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讲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做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事。可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那个人给过他一块糕点。
那块糕点,他还记得。
“……听懂了吗?”那个人问。
他回过神。“嗯。”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只是随意一瞥。可他忽然觉得,那一瞥里有什么东西,和看别人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一遍,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白。”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等着那个人问——姓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叫这个。可那个人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
“好。”
然后那个人继续下棋,他继续站在旁边看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窗纸上,照在那个人的肩上。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暗。
后来他常常想,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也许认出了,只是不说。也许没认出,只是觉得他面熟。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凑巧。
他问不出口。
有些事,问出口就变了味道。
可那个人有时候做的事,又让他觉得,那个人是知道的。
比如那个人会在下雨的时候,往他站着的地方看一眼。比如那个人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说一句“你也坐”。比如那个人给他留吃的,不是那种赏赐式的留,而是很自然地放在一边,好像本来就该是两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多想。
他只知道,每次那个人那样做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浅。像十二年前那个雨天,茅草棚外伸进来的那只手。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京城都埋在白茫茫里。府里的屋檐上挂着冰凌,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红白白的一片。
那天晚上,那个人忽然说:“陪我出去走走。”
他跟着。
两个人踩着雪,穿过一道道院门,走到后园的一座亭子里。亭子四周挂着竹帘,挡着风,里面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正旺。
那个人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坐。”那个人说。
他在对面坐下。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人的脸。那个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有雪还在下,落在亭子顶上,沙沙的,很轻。
过了很久,那个人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有名字?”
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炭火,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小时候问过父亲。父亲说,名字是给人叫的,没有名字,别人就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明白——没有名字,我就不是我了吗?”
那个人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又想,也许名字不是给别人叫的,是给自己叫的。叫得多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叫白,是吗?”
他点了点头。
“谁给你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起。”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他只知道,十二年前那个雨天,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不出。然后那个人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了一遍。他想起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干干净净的。
他就说了白。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记得了。”他最后说。
那个人没再问。只是看着炭火,说:“我叫墨玉。我父亲起的。他说,墨家的人,名字向来如此,可我不喜欢‘玉’,太脆了,一摔就碎。我喜欢黑。黑色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不怕。”
那个人笑了笑,又说:“可有人说,黑是最干净的颜色。”
那个人的声音和十二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那个人说“因为黑色最干净”,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炭火的光在两个人的眼睛里跳动。
“你……”他开口,又停住。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移开了目光。
“算了。”那个人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名字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炭火。
他想说,我记得。
可他说不出口。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二年前那个雨天。他蜷在茅草棚里,发着烧,等着死。然后那只手伸进来,托着一块糕点。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等我,我去拿药。”
迷糊中他就被拖走了。
他在梦里挣扎,想喊,喊不出声。他看见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雨里,走进雾里,再也看不见。
他醒过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照在雪上,一片白茫茫的亮。他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盯着房梁,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块糕点,他还没来得及吃。
那个人,他还没来得及等。
可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和他一起烤火,和他一起说话。
他应该高兴。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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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府里来了一位客人。
听说是墨家主的故交,从江南来的,姓沈。是个中年文士,蓄着三缕长髯,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来做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他在书房里和家主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那封信,后来送到了黑手里。
黑看完信,脸色有些变。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黑没有睡。
他守在暗处,看见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棋盘摆在面前,黑子白子落了又收,收了又落,一局棋下到天亮,也没下完。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可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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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黑忽然问他:“你有没有去过江南?”
他说:“没有。”
“我也没有。”黑笑了笑,“听说那里很美。有小桥流水,有乌篷船,有藕粉糖糕。还有……”
黑顿了顿。
“还有什么?”
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说:“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去看看。”
他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是第一次,黑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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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个“有一天”,没有来。
因为就在那之后不久,府里就出事了。
先是墨家在江南的商队被劫,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然后是朝中有人弹劾墨家主贪墨,证据直指那批白银。再然后是皇上震怒,下旨彻查。
一夜之间,墨府的门前就冷清下来。原本车水马龙的巷子,忽然就空了。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好像墨府里有什么瘟疫。
他被派去查这件事。
不是查谁劫了商队——那已经不重要了。他要查的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他查了很久。
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只知道那封从江南来的信,和这件事有关。只知道那个姓沈的文士,在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
他把查到的东西告诉黑。
黑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黑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看着那个眼神,他心里忽然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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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又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瓦上,沙沙的响。黑坐在书房里,对着棋盘,一动不动。
他站在暗处,看着。
过了很久,黑忽然说:“出来。”
他从暗处走出来。
“坐。”
他在对面坐下。
黑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边。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
“这局棋,”黑说,“下了很久了。”
他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黑又说:“你知道吗,棋里有一种东西,叫‘气’。没有气,就死了。可有了气,也不一定能活——还要看周围是什么。”
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我唯一信的‘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继续说:“我不问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叫白。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不会害我。”
他想说话,可喉咙发紧,说不出。
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是暗卫,保护我是你的职责。可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他低下头。
雨声沙沙的,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我也一样。”黑的声音很轻,“我看你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
黑的眼睛在烛光里亮着,和十二年前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你……”
“我知道。”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愣住了。
黑看着他,说:“那个雨天,你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双眼睛。还有你说的那个‘白’——我都记得。”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那你怎么……”
“怎么不早说?”黑替他说完,“说了又怎样?你是暗卫,我是墨家的继承人。说破了,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黑顿了顿,又说:“可我今天想说了。因为……”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多久。”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黑没有回答。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那一子落下,整个棋局都变了。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忽然变成了一边倒。黑子围成一张网,把白子困在中央。
他看着那盘棋,忽然明白过来。
“你……”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黑说,“墨家,我父亲,我,都在棋盘上。我只是……”
黑的声音顿住。
“只是什么?”
“只是一枚弃子。”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他看着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平静。
“谁?”他问。
黑摇了摇头。“还没查清。但我猜,和那封信有关。和那个姓沈的江南文士有关。和我父亲……”
黑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和你父亲什么?”
黑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父亲,”黑慢慢说,“好像知道什么。可他不肯说。”
他握紧了拳头。
“我会查出来。”
黑笑了。“我知道。”
“我也会极尽所能保护你。”
黑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让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白。”黑轻声说。
“嗯?”
“谢谢你记得。”
他愣了一下。
“记得那块糕点,”黑说,“记得那个雨天,记得我。”
他想说,是你先记得我的。是你先把手伸进来的。是你先说“黑色最干净”的。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反握住黑的手,紧紧地,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雨还在下。
雷声隆隆的,从远处滚过来,又滚向更远的地方。窗外的天是黑的,可屋里那盏烛火还亮着,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交握的手上,照在那盘未下完的棋上。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动这个人一根手指。
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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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
白坐在石桌旁,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黑握住他的手,想起黑说的那些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那样坐在一起。
后来的事,他不想再去想了。想一次,痛一次。可又不能不响——那些事刻在骨头里,顺着血往下流,流到哪里,哪里就疼。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那枚黑子的落处,正是当年黑落的那一子。
他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另一边。
那枚白子的落处,是他当年应该落的那一子。
一局棋,两个人,下了三年,还没下完。
可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没下完,而是根本不需要下完。
因为那个人还在。
在他身体里,在他呼吸里,在这局棋的每一口气里。
雨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透出的一线光。
天要晴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盘棋。
黑白交织,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