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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智多星巧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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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李逵铩羽而归,回到梁山泊。
宋江一行人坐在厅堂内,突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李逵的声音:“宋江哥哥!俺回来了!那姓梁的不肯上山!他妹妹不是□□!俺看错了!”
随即,李逵将桃花庄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宋江。宋江听罢,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李逵道:“铁牛啊铁牛,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客气些,你倒好,去捉奸,捉的还是人家妹妹!”
李逵挠着头,满脸委屈:“俺看错了嘛!那男女在屋里说笑,俺还以为……”
“还以为个鬼!”宋江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这一去,不但没把人请来,反倒闹了大笑话。传出去,我梁山好汉的面子往哪儿搁?”
吴用摇着羽扇,笑道:“哥哥息怒。铁牛虽然莽撞,却也探明了那梁押司的为人。此人能不急不躁,从容应对,又说出那样一番道理,可见是个有见识的。小弟倒想去会会他。”
宋江道:“军师亲自出马,自是最好。只是那梁押司言辞犀利,连铁牛都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军师此去,须有心理准备。”
吴用道:“哥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次日,三月十二,吴用换了一袭青衫,手持羽扇,打扮成游学书生的模样,独自一人往桃花庄而来。他不骑马,不携从,只带了三寸不烂之舌,要凭这一张嘴,说动那梁子建上山。
此时正值仲春,一路上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吴用却无心欣赏景色,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他在梁山多年,见过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劝人上山之事也做过不少,从卢俊义到徐宁,从朱仝到雷横,哪一个不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这梁子建不过是个小小的押司,能有多大本事?
然而,当他走到桃花庄外,远远望见那座青砖小院时,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谨慎。院中那株老槐树亭亭如盖,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树下隐约可见一人正在烹茶,神态闲适,仿佛对世间万事都不挂怀。这样的人,往往最难打动。
吴用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不疾不徐。
“请进。”院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吴用推门而入,只见院中槐树下,一个青衫年轻人正在斟茶,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来者可是梁山智多星吴用吴学究?”
吴用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押司好眼力。在下正是吴用,久仰押司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梁子建侧身让客:“学究请进。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吴用含笑入内,环顾四周,见院落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那株老槐树虬枝盘错,绿叶成荫,树下石桌石凳,一壶清茶犹温。他暗暗点头:这梁子建倒是个雅致之人。
二人分宾主落座。梁子建斟茶递上,吴用接过来,轻抿一口,赞道:“好茶。虽非名品,却有山野清气,正如押司为人。”
梁子建微微一笑:“学究过誉。学究今日前来,可是来劝我上山的?”
吴用摇扇道:“押司爽快。不错,宋江哥哥求贤若渴,闻押司曾在郓城为押司,才干超群,是以三番两次遣人相请。前番李逵那莽夫言语冲撞,多有得罪,宋江哥哥特命吴某前来赔礼。”
梁子建摆手道:“李大哥是个实诚人,我并未怪罪。至于上山之事,我已与李大哥说过,我梁子建志不在此,学究不必多费唇舌。”
吴用摇扇笑道:“押司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奸臣当道,豺狼遍地。蔡京、高俅、童贯之辈,把持朝政,欺压百姓。多少英雄豪杰,被逼得走投无路?多少良善百姓,被盘剥得家破人亡?押司也是见过官场黑暗的,难道甘心在这小村庄里了此一生,眼睁睁看着那班奸贼横行霸道?”
梁子建静静听完,方道:“学究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在郓城做了三年押司,见过的事,不比学究少。但学究说的‘英雄豪杰’,可是指梁山好汉?”
吴用道:“正是。梁山一百单七将,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天下英雄无不景仰。”
梁子建笑了:“劫富济贫?那学究且说说,卢员外算富还是算贫?”
吴用羽扇一顿,笑容微微一僵。
梁子建继续道:“卢俊义,北京大名府第一富户,家有万贯。你们用计在他家墙上题反诗,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然后梁山再扮作救世主,把他救上山去。这叫劫富济贫?这叫毁人家园。”
吴用面色微变,强笑道:“押司有所不知,卢员外上山,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梁子建打断他,“学究,你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逼上梁山’四个字怎么写。你自己呢?原本在东溪村教书,虽然清贫,却也安安稳稳。如今呢?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终日东躲西藏,这就是你想要的?”
吴用沉默下来,羽扇也停住了。
梁子建继续道:“学究,你自称‘智多星’,智谋过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用这些智谋算计别人,总有一天也会被人算计?你在梁山排座次,坐第三把交椅,风光无限。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朝廷招安,你们这些‘好汉’,又该如何自处?”
吴用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押司果然非寻常之辈。只是,押司就不怕梁山记恨?宋江哥哥礼贤下士,一请二请,若押司执意不肯,恐怕——”
“恐怕什么?”梁子建笑了,“恐怕梁山要对我下手?在我墙上题反诗?说我妹妹是□□?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吴用脸色一变,没想到梁子建直接把话挑明了。
梁子建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缓缓道:“学究,我梁子建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四不做官,五不上山。我在这桃花庄种地读书,与世无争。梁山好汉要是连我这样的老百姓都要害,那还叫什么好汉?还说什么替天行道?”
吴用无言以对。
梁子建回过身,看着吴用,语气转缓:“学究,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心里比我清楚。梁山这条路,走不远。今日你们打家劫舍,快活一时,明日朝廷大军压境,你们又能撑多久?就算招安了,那些当官的会真心接纳你们?不过是用你们去剿灭其他‘贼寇’,借刀杀人罢了。”
吴用长叹一声,放下羽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押司好口才,说得吴某竟无言以对。押司是明白人,看得比我们这些局中人还清楚。”
梁子建也坐下,给吴用续了茶:“学究过奖。我不是看得清楚,我只是不想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学究,你且回去,告诉宋头领,梁子建心意已决,不必再派人来了。”
吴用起身,深深一揖:“押司保重。吴某告辞。”
梁子建送到院门口,吴用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押司,有一句话,吴某想请教。”
“学究请讲。”
“若有一日,梁山真的走投无路,押司可愿收留几个无家可归之人?”
梁子建想了想,道:“若他们不再是‘梁山好汉’,只是普通百姓,这桃花庄虽小,几间茅屋还是盖得起的。”
吴用苦笑:“可惜,他们放不下那‘好汉’二字。”说罢,飘然而去,羽扇在暮色中轻轻摇动,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梁子萱从屋里出来,问道:“哥,这吴学究比那黑厮难对付吧?”
梁子建摇头:“不,他比李逵好对付。李逵是粗人,心里有什么说什么;这吴用是聪明人,聪明人反而容易对付——因为他们自己想得太多。”
梁子萱似懂非懂,只道:“哥,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
梁子建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喃喃道:“下一个,该是谁呢?”
槐花飘落,落在茶盏里,漾起细细的涟漪。
远处,暮色渐深,炊烟袅袅。桃花庄的黄昏,一如既往地安宁。
只是这安宁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