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我就不上梁山怎么了》森林小北

3、第三回 及时雨亲临

　　话说吴用铩羽而归，回到梁山泊，将梁子建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与宋江听。宋江听罢，沉吟半晌，面色阴晴不定，在忠义堂上来回踱步，久久不语。
　　吴用道：“哥哥，这梁子建非比寻常，寻常言语劝不动他。他那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小弟在他面前，竟有几分无所遁形之感。”
　　李逵在一旁嚷道：“劝不动就绑来！俺一板斧——”
　　“铁牛闭嘴！”宋江喝住李逵，停下脚步，望向堂外的苍茫山色，良久方道，“此人既不肯来，我便亲自去请。他若再不肯，便是打我宋江的脸了。”
　　吴用欲待再劝，宋江已决意要去。吴用只得道：“哥哥若要去，须多带几个兄弟护卫，以防不测。”
　　宋江摇头：“不必。只带铁牛一人便是。人多了，反显得咱们梁山心虚，倒像是去兴师问罪的。”
　　吴用道：“哥哥三思。那梁子建虽然只是个平民，但他那一番话，足见其人心思深沉，万一……”
　　宋江摆手道：“军师不必多虑。我宋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况且，他是我恩人，我以礼相待，他岂能害我？”
　　吴用见宋江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于是三月十五这天，正午时分，宋江带着李逵，步行来到桃花庄。
　　此时正值仲春，桃花开得正盛，满村绯云，落英缤纷。宋江一路走来，只见那田间农夫耕作，村妇浣衣，孩童嬉戏，一派安宁祥和景象。他不禁暗暗叹息，想起自己在郓城做押司时，也曾见过这般景象。那时他也是这太平世界的一员，每日与文书案牍为伴，虽然卑微，却也安稳。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草寇，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梁家院门虚掩着，那株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墙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宋江正要叩门，忽听得院内有人道：“宋头领既来，何必徘徊？请进。”
　　宋江一怔，推门而入。只见院中槐树下，一个青衫年轻人正在烹茶，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郓城故吏梁子建，见过宋押司。”
　　宋江听得“宋押司”三字，心中猛地一跳。他有多久没听人这样称呼自己了？在梁山，人人叫他“宋江哥哥”或“宋头领”。这“宋押司”三字，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了多年前，那时他还是郓城县衙里一个小小的押司，每日为生计奔波，为公差劳碌，虽然辛苦，却也心安理得。
　　宋江强压心中波澜，拱手还礼：“梁押司，宋江冒昧来访，万望海涵。”
　　梁子建侧身让客：“宋头领请进。李大哥也请进。”
　　李逵把板斧往门边一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石凳吱呀一声，险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三人落座，梁子建斟茶。宋江接过茶，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想不到梁押司不但精于吏事，还通茶道。”
　　梁子建笑道：“宋头领过奖。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宋头领今日亲自前来，梁某受宠若惊。只是，梁某心意已决，恐怕要让宋头领失望了。”
　　宋江放下茶杯，正色道：“梁押司，宋江此来，是真心相请。梁山一百单八将，愿与押司结为兄弟，同生共死，替天行道。押司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只要宋江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梁子建看着他，忽然问道：“宋头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须真心答我。”
　　宋江道：“押司请讲。”
　　梁子建道：“你上梁山，是心甘情愿的吗？”
　　宋江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当初杀了阎婆惜，被官府追捕，走投无路，只好上梁山。后来坐了第一把交椅，兄弟们拥戴，倒也风光。可若问是否心甘情愿……他答不上来。
　　梁子建继续道：“你是郓城押司，我是郓城押司，咱们算是同行。你在郓城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落草为寇？”
　　宋江沉默。
　　梁子建道：“你杀阎婆惜，是被逼的；你上梁山，也是被逼的。宋头领，你不是想做土匪，你是没办法。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没办法，就让别人也没办法。”
　　宋江的脸色变了。
　　梁子建却不看他，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宋头领仁义，待兄弟们好。可仁义归仁义，土匪归土匪。你们在梁山上称兄道弟，下了山，还是朝廷要剿的贼。宋头领，我不想当贼。”
　　李逵在一旁听着，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跳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宋江哥哥是看得起你才亲自来请，你别不识好歹！”
　　宋江喝道：“铁牛！不得无礼！”
　　李逵悻悻坐下，嘴里还在嘟囔。
　　宋江转向梁子建，面色复杂：“押司，你说得对。宋江确实是被逼无奈才上的山。可宋江自问，上了山之后，并未滥杀无辜，也从未欺压良善。梁山一百单七将，哪一个不是被逼无奈才上的山？难道押司就不肯给他们一个机会？”
　　梁子建笑了：“宋头领，你这话说得奇怪。是他们不肯给我机会，还是我不肯给他们机会？我在桃花庄过得好好的，他们三番两次来请我上山，请不动就威胁。这是给我机会？这是逼我入伙。”
　　宋江无言以对。
　　梁子建又道：“宋头领，你说梁山一百单七将都是被逼无奈才上的山。那我问你，卢俊义是怎么上山的？朱仝是怎么上山的？徐宁是怎么上山的？他们都是被逼无奈，可逼他们的是谁？是朝廷？是高俅？还是你们梁山？”
　　宋江的脸色愈发难看。
　　梁子建却不依不饶：“宋头领，你在梁山坐第一把交椅，风光无限。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请’上山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原本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只能落草为寇。他们恨不恨你？”
　　宋江猛地抬头：“宋江待他们如亲兄弟！”
　　“亲兄弟？”梁子建笑了，“宋头领，你扪心自问，你待卢俊义，真如亲兄弟？还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能为梁山所用？你待朱仝，真如亲兄弟？还是因为他是美髯公，能为你撑门面？你待徐宁，真如亲兄弟？还是因为他那身金枪法，能帮梁山破敌？”
　　宋江的脸色铁青，却一句也反驳不出。
　　梁子建叹了口气，语气转缓：“宋头领，我并非有意揭你的短。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梁山这条路，走不长的。你们今日称兄道弟，明日朝廷招安，你们就要去剿灭别的‘贼寇’。等那些‘贼寇’剿完了，朝廷会怎么对你们？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宋江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押司，你说得对。宋江不是不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梁子建问。
　　“只是兄弟们跟着我，我不能弃他们不顾。”宋江的声音低沉，眼中竟隐隐有泪光。
　　梁子建点头：“宋头领，你这话我信。你是真心待兄弟们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待他们好，他们才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你若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们早就散了。正因为你仁义，他们才心甘情愿跟着你，哪怕知道这条路走不远，也愿意跟着你走。”
　　宋江抬起头，看着梁子建，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梁子建站起身，负手望着那株老槐树，缓缓道：“宋头领，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你们梁山做的事，是对是错，我不评论。我只知道，我不想做那些事。我不想杀人，不想放火，不想被人追杀，也不想被人招安。我只想在这桃花庄，守着这株老槐树，种种地，读读书，把我妹妹抚养成人。就这么简单。”
　　宋江也站起身，走到梁子建身边，望着那株老槐树，半晌无言。
　　那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枝叶婆娑，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李逵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也不敢出声。他看看宋江，又看看梁子建，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良久，宋江深深一揖：“押司，宋江受教了。今日之言，宋江铭记于心。告辞。”
　　梁子建还礼：“宋头领慢走。有一句话，我想送给宋头领。”
　　宋江道：“押司请讲。”
　　梁子建道：“无论身在何处，勿忘初心。你当初在郓城做押司时，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也还是什么样的人。宋江还是那个宋江，不是宋头领。”
　　宋江身子一震，深深看了梁子建一眼，转身离去。
　　李逵拎起板斧，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对梁子建咧嘴一笑：“押司，你这话俺听不太懂，但俺觉得你说得对。宋江哥哥还是那个宋江哥哥。”
　　说罢，大步追宋江去了。
　　梁子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梁子萱从屋里出来，问道：“哥，宋头领走了？”
　　“走了。”
　　“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梁子建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来了也没用。”
　　梁子萱又问：“那其他人呢？”
　　梁子建笑了笑：“其他人还会来。但宋江不会来了。”
　　梁子萱似懂非懂，只道：“哥，我去做饭了。”
　　“去吧。”
　　梁子建独自坐在槐树下，望着天边的云，不知在想什么。
　　那株老槐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碎金般的阳光。
　　远处，宋江和李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宋江一路沉默，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株隐约可见的老槐树。
　　李逵道：“哥哥，你看啥？”
　　宋江轻声道：“铁牛，你说，咱们梁山，真的做错了吗？”
　　李逵挠头道：“俺不知道。俺只知道，押司那人，说话虽然不中听，但好像……好像也没说错。”
　　宋江苦笑：“是啊，他没说错。正因为没说错，我才无话可说。”
　　李逵道：“那咱们还劝他吗？”
　　宋江摇头：“不劝了。他这样的人，咱们是劝不动的。回去吧。”
　　这二人，一前一后，默默前行。
　　桃花庄的午后，一如既往地安宁。
　　只是这安宁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