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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梁山泊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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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天下纷乱,四海不宁。北有辽国虎视眈眈,南有方腊起兵造反,朝中蔡京、高俅、童贯之辈把持朝政,贪赃枉法,陷害忠良,致使民不聊生,盗贼四起。正是在这乱世之中,山东济州府境内有一处水泊,名曰梁山泊,周围八百里,港汊纵横,芦苇丛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知从何时起,这水泊之中聚集了一伙强人,打家劫舍,替天行道,为首的唤做“及时雨”宋江,表字公明,原是郓城县押司出身,因杀了阎婆惜,被逼上梁山,坐了第一把交椅。
这宋江虽为草寇,却素以仁义著称,江湖上提起“及时雨”三字,无不竖起大拇指。他手下有一百单七将,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能人异士,文有吴用、公孙胜,武有卢俊义、关胜、林冲、呼延灼等,端的是一时之盛。
这一日,正值三月阳春,梁山泊上春暖花开,莺歌燕舞。忠义堂前,宋江召集众头领议事。堂上正中设着三把交椅,中间坐着宋江,左边是军师吴用,右边是玉麒麟卢俊义。两旁依次排开,左边是林冲、花荣、秦明、呼延灼等马军头领,右边是李逵、武松、鲁智深、刘唐等步军头领,殿后是阮氏三雄、张顺、张横等水军头领,一百余人济济一堂,好不威风。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环顾左右,轻咳一声,道:“众位兄弟,宋江有一事,压在心头多日,今日想与兄弟们商议。”
军师吴用摇着羽扇,道:“哥哥有何心事,但说无妨。兄弟们愿为哥哥分忧。”
宋江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似在回忆往事:“说来惭愧。宋江在郓城做押司时,曾遇一桩大难,险些丢了性命。多亏一人出手相救,宋江才得以脱险。此恩此德,宋江时刻不敢忘怀。”
卢俊义抱拳道:“哥哥说的此人是谁?小弟愿替哥哥去报恩。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在所不辞。”
宋江摆了摆手,道:“卢员外心意我领了。此人姓梁,名子建,字安之,也是郓城县押司出身。当年宋江因杀阎婆惜,被官府追捕,走投无路之际,是他冒死将宋江藏匿家中三日,又暗中打点上下,让宋江得以逃脱。若无梁押司,便无今日之宋江。”
李逵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跳起来嚷道:“那还等什么?俺去把他接上山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岂不快活!让他也尝尝当梁山好汉的滋味!”
吴用摇扇笑道:“铁牛休要莽撞。既是哥哥的恩人,自然要以礼相待。只是不知这位梁押司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宋江道:“我听闻他早已辞了押司之职,携妹妹回乡隐居去了。就在东京以东三十里,一个叫桃花庄的小村子里。那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多以耕织为业。梁押司的先辈曾在那里买了几亩薄田,盖了几间茅屋,院中种了一株老槐树,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
吴用沉吟道:“辞官归隐,携妹而居……此人倒是淡泊名利。哥哥打算如何报恩?”
宋江道:“我思来想去,梁押司于我有救命之恩,寻常金银财帛,难以报答他的大恩。我梁山之上,要什么有什么,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唯独缺他这样一位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英雄。我想请他上山,与众兄弟同生共死,共享富贵。不知众位兄弟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忠义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李逵第一个跳起来,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俺赞成!请上山来,俺跟他拜把子!他是哥哥的恩人,就是俺的恩人!”
武松点头道:“既是哥哥的恩人,又曾在郓城做过押司,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人。上山来正好,咱们兄弟又多一个。”
林冲却微微皱眉,他本是禁军教头出身,为人谨慎,当下道:“哥哥,这位梁押司既然辞官归隐,想来是不愿再涉足江湖。咱们请他上山,他若不肯,岂不尴尬?”
宋江道:“林教头所言有理。但正因为他是淡泊名利之人,才更值得结交。若他一请便来,反倒显得轻浮了。我梁山一百单八将,哪一个不是被逼无奈才上的山?哪一个不是起初不肯,后来才明白梁山的义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咱们诚心相请,他定会感动的。”
吴用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哥哥说得是。这请人上山,也有请人的讲究。若是真心相请,便该诚心诚意,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小弟不才,愿为哥哥谋划。只是不知哪位兄弟愿先去走一遭?”
李逵又跳起来,把胸膛拍得山响:“俺去!俺去!哥哥的恩人,就是俺的恩人!俺去请他!俺这张嘴,最会说话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都知道李逵那张嘴,最是没把门的,让他去请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李逵性如烈火,谁也不敢当面说他不是。
吴用道:“哥哥,铁牛一人去,恐有不妥。不如让他先去探探路,若是不成,咱们再另派人去。也看看那梁押司究竟是何等样人。”
宋江想了想,道:“也好。铁牛,你先去走一遭,见机行事。若是梁押司肯来,你便好生护送他上山;若是不肯,你也不许胡来,回来禀报便是。记住,不许莽撞,不许吓着人家。”
李逵拍着胸脯道:“哥哥放心!俺最会说话了!俺一定客客气气的,请他上山!”
宋江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到了那里,要先敲门,不可直闯。说话要和气,不可瞪眼。人家若是不肯,你也不可发怒。记住了?”
李逵咧嘴笑道:“记住了记住了!俺又不是三岁小孩!”说罢,提着两柄板斧,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各有思量。鲁智深挠了挠光头,道:“洒家怎么觉着,铁牛这一去,要坏事?”
武松道:“他那脾气,能办好什么事?不把人吓着就不错了。”
卢俊义道:“但愿他能把那梁押司请来,若是不来,咱们再想办法。”
吴用摇着羽扇,微微一笑,道:“哥哥不必担心。铁牛此去,即便请不来人,也能探个虚实。小弟倒是对这位梁押司颇感兴趣。能在郓城做押司,又与哥哥交好,想来不是寻常之辈。”
宋江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咱们且等铁牛的消息。”
众人又议了些山寨事务,便各自散了。宋江独坐忠义堂,望着堂外苍茫的梁山泊,心中暗暗祈祷,但愿铁牛能马到成功,将那恩人请上山来。
却说李逵下了梁山,一路往东京方向奔去。他性如烈火,走路如飞,不消两日,便来到了桃花庄。此时正值三月,桃花盛开,满村绯云,落英缤纷。李逵一路走来,只见农夫耕作,村妇浣衣,孩童嬉戏,一派安宁祥和景象。他心中暗想:这地方倒是不错,比俺们梁山上还清静。
他打听到梁家的住处,便来到一座青砖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院中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枝繁叶茂。树下坐着一个青衫年轻人,正在读书,神态闲适。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李逵想起宋江的嘱咐,便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敲了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李逵急了,用力一推,门“哐当”一声开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放下书卷,起身拱手道:“在下便是梁子建。这位好汉,有何贵干?”
李逵咧嘴笑道:“俺叫李逵,黑旋风李逵!宋江哥哥让俺来请你上山!”
梁子建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黑旋风李大哥,久仰大名。请坐喝茶。”
李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梁子建斟了茶,李逵端起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押司,俺宋江哥哥说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要报答你!你跟我上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快活似神仙!”
梁子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逵瞪着眼道:“你笑什么?”
梁子建道:“李大哥,你宋江哥哥要报答我,就请我上山落草为寇?”
李逵道:“落草咋了?俺们在梁山上,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快活得很!比你在这种地强多了!”
梁子建摇头笑道:“李大哥,我救宋江,是出于同僚之义,并不图什么报答。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梁山,我不上。”
李逵急道:“为啥不上?你看不起俺们好汉?”
梁子建道:“非也非也。李大哥,你有所不知,梁山上都是一群什么人呀?土匪强盗罢了。除了对外打家劫舍,对内就是黑吃黑。卢员外都让你们逼上梁山了,难道我也要重蹈覆辙?我好好的良民不做,为何要去当贼?”
李逵涨红了脸,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俺们都是好汉!不是土匪!”
梁子建道:“李大哥,我且问你,卢俊义卢员外,原本是北京大名府富户,家有万贯,妻贤子孝,日子过得好好的。如今呢?家没了,妻子也没了,被逼得上了梁山。你说他心甘情愿吗?”
李逵挠头道:“俺……俺不知道。”
梁子建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他是不甘心的。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李大哥,你在梁山上,可曾真正安心过?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就翻脸不认人。你信不信?”
李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东厢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后生的声音:“姐姐,你真会取笑人。”那女子笑道:“我哪里取笑你了?我是说真的,你做的这个风筝,比我哥哥做的强多了。”
李逵耳朵一竖,两眼放光,也不管梁子建,拎着板斧就往东厢房冲去。梁子建拦之不及,只得快步跟上。
东厢房窗子半掩,只见里头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那女子十八九岁年纪,明眸皓齿,穿一身青布衣裙,正掩口而笑。对面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穿着蓝布短衫,手里拿着个扎了一半的风筝,满脸通红。
李逵趴在窗下,看得真切,听得明白,忽然大喝一声跳将起来:“好你个□□!”
他这一声吼,如同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吓得那女子和后生都愣住了。李逵提着板斧就要往里闯,被梁子建一把拽住。
“李大哥!你做什么!”
李逵回头,一脸正气,指着窗内,义愤填膺道:“梁将军!她是你的女人吧!俺告诉你,她这婆娘可是个□□!方才俺亲眼所见,她跟一奸夫在屋里调情。你跟□□过什么日子?趁早休了她,跟俺和哥哥们一起上梁山,当快活好汉!”
屋里那女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后生也挠着头,不知所措。
梁子建看了看李逵,又看了看屋内的妹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李逵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李逵挠着头:“你、你笑什么?”
梁子建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窗内的女子,一字一顿道:“李大哥,她叫梁子萱,是我的亲妹妹。我梁子建至今单身,未曾婚配,哪来的女人?”
李逵:“……”
李逵的板斧差点没拿稳,那张黑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最后黑里透红,红里透黑,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这……她是……你妹妹?”李逵结结巴巴道。
“亲妹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梁子建忍着笑道。
“那、那那个男的呢?”
“隔壁王婆婆的孙子,叫王二狗,来给我妹妹送风筝的。”梁子建指了指那后生。
李逵的脸更黑了。
梁子萱这时从屋里走出来,落落大方地向李逵福了一福,含笑道:“这位好汉,方才说我是什么来着?□□?我倒要请教,什么是□□?”
李逵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嘴里嘟囔着:“俺、俺错了……俺眼拙……”
梁子萱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忍再取笑,只抿嘴笑道:“没事,您眼神不好,我不怪您。”
李逵抬起头,感激地看了梁子萱一眼,又转向梁子建,忽然正色道:“梁将军,俺虽然看错了,但梁山是真的好!你跟俺上山,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俺李逵说话算话!”
梁子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往院中槐树下走。李逵跟在后头,两柄板斧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李大哥,”梁子建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李逵也坐,“你且坐下,听我说几句话。”
李逵把板斧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石凳上,那石凳险些被他压垮。
“李大哥,你有所不知,”梁子建斟了两杯茶,推给李逵一杯,“梁山上都是一群什么人呀?除了对外打家劫舍,对内就是黑吃黑。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就翻脸不认人。李大哥,你在梁山上,可曾真正安心过?”
李逵愣住了,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且问你,”梁子建看着他,“你宋江哥哥待你如何?”
“好!那是真好!”李逵用力点头,“宋江哥哥待俺如亲兄弟!”
“那晁盖哥哥呢?”梁子建轻声道。
李逵不说话了。他想起晁盖在时,宋江也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后来晁盖死了,宋江坐了第一把交椅,有些事情……李逵不愿意多想,但他不是傻子。
梁子建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缓缓道:“卢员外的事,你可知道?”
“卢员外?卢俊义?”李逵抬头。
“正是。卢员外本是北京大名府第一富户,家有万贯,妻贤子孝,日子过得好好的。如今呢?家没了,妻子也没了,被逼得上了梁山。李大哥,你说他心甘情愿吗?”
李逵挠头:“俺、俺不知道。反正他是自己上来的。”
“自己上来?”梁子建笑了,“李大哥,吴用假扮算命先生,在卢员外家墙上题反诗,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差点被砍头,然后梁山再出手相救——这叫‘自己上来’?”
李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梁子建站起身,负手望着那株老槐树,“卢员外知道自己是被逼的,但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李大哥,你在梁山上,可曾见过有人下来过?”
李逵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梁子建转过身,看着李逵,“梁山是个好去处,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不想进去。”
李逵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道:“那你就不怕俺们逼你?像逼卢俊义那样?”
梁子建看着他,笑了:“李大哥,你会吗?”
李逵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会。”梁子建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你虽然粗鲁,但不是坏人。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今日来请我,是奉命而来,并非真心要害我。若让你使那些下作手段害我,你下得去手吗?”
李逵低下头,闷声道:“下不去。”
“那不就是了。”梁子建笑道,“回去吧,告诉宋头领,就说梁子建多谢他的好意,只是——这梁山,我不上。”
李逵站起身,犹豫道:“那、那俺怎么跟宋江哥哥交代?”
梁子建想了想,笑道:“你就说,梁子建说了,梁山好汉都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强盗,他不屑与之为伍。”
李逵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俺可不敢这么说!宋江哥哥非扒了俺的皮不可!”
“那你就说,他妹妹是□□,他生气了。”梁子萱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李逵的脸又黑了,黑里透着红。
梁子建哈哈大笑,梁子萱也笑得前仰后合。
李逵看看梁子建,又看看梁子萱,最后一跺脚:“行!俺走!但俺还会来的!”
说罢,拎起板斧,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嘟囔了一句:“这树倒是好树。”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桃花庄外。
梁子萱走到哥哥身边,望着李逵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哥,他还会来吗?”
“会。”梁子建望着天边的云,看着那云卷云舒,悠悠道,“而且不止他一个。梁山一百零八将,怕是要轮流来走一遭了。”
“那怎么办?”梁子萱有些担忧。
梁子建低头看看妹妹,忽然笑了:“子萱,你怕吗?”
“不怕。”梁子萱摇头,眼神坚定,“哥哥在,我就不怕。反正哥哥早就说过,梁山好汉赚人上梁山,其实来来回回就那三板斧:一骂朝廷昏暗,二往墙上题反诗,三说你家里女人是□□。”
梁子建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话。
槐花飘落,落在兄妹二人肩头。有几朵落在茶杯里,漾起细细的涟漪。
远处,暮色渐起,炊烟袅袅。桃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落英缤纷。
桃花庄的黄昏,一如既往地安静。
只是梁子建知道,这安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