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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哪也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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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醒过来的时候,谢朝暮还握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
“醒了?”谢朝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嗯。”
“饿不饿?”
“不——”
“饿也得吃。”谢朝暮站起来,松开他的手,往外走。
沈渡川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愣了一瞬。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院子里,谢朝暮正在生火。他蹲在廊下,对着一个小炉子扇风,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
沈渡川站在窗边,看着他。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看着他被烫了一下甩手,看着他尝了一口汤,皱起眉,又往里面加了一把盐。
看了很久。
谢朝暮端着碗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灰。
“喝。”他把碗放在桌上。
沈渡川低头看。
一碗粥,熬得有点稠,水放少了。但热气腾腾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了。
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
“怎么样?”谢朝暮问。
沈渡川把碗放下,看着他。
“咸了。”
谢朝暮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要去端碗:“我再——”
“不用。”沈渡川按住碗,“挺好。”
谢朝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今天讲经吗?”谢朝暮问。
“你想听吗?”
谢朝暮想了想。
“你讲我就听。”
沈渡川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走回来坐下。
他翻开书,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开始讲。
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不急不缓。
谢朝暮听着,偶尔应一声。
和往常一样。
但谢朝暮知道,不一样了。
他听着沈渡川的声音,看着他翻书的手,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
想把这一切记住。
记住他讲经的样子,记住他喝粥的样子,记住他站在窗边的样子。
记住他。
沈渡川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谢朝暮问。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在看我。”他说。
谢朝暮没否认。
“嗯。”
沈渡川沉默了一息。
“看什么?”
谢朝暮想了想。
“看你。”他说。
沈渡川没说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谢朝暮。”沈渡川开口。
“嗯。”
“你记起来之后——是什么感觉?”
谢朝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
“像做梦。”他说,“梦醒了,发现那些事都发生过。”
沈渡川点点头。
“还有呢?”
谢朝暮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觉得对不起你。”
沈渡川看着他。
“我把你忘了六十多年,”谢朝暮说,“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沈渡川没说话。
“沈渡川,你怪我吗?”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怪。”他说。
“为什么?”
沈渡川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这就够了。”
谢朝暮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沈渡川。”
“嗯。”
“你——你怕死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墙角。
“怕。”他说。
谢朝暮抬起头。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平平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和往常不一样。
“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谢朝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了六十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沈渡川说,“还没来得及——”
他停住了。
没说完。
但谢朝暮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还没来得及多待几年。
还没来得及——
说出口。
“那就别死。”谢朝暮说。
沈渡川看着他。
“你说过,等了六十多年。”谢朝暮的声音有点哑,“那就再等等。等几年,等几十年——等到够本为止。”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是真的在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谢朝暮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好。”沈渡川说,“我等等看。”
那天下午,周师弟又来了。
这一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长老,没带随从。
谢朝暮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
周师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谢朝暮。”
周师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谢朝暮。”他重复了一遍,“他也给你取这个名字?”
谢朝暮没答。
周师弟摇了摇头,往正屋走。
谢朝暮继续劈柴。
但他竖着耳朵听。
正屋里,周师弟的声音很低,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魔修”“南边”“撑不了多久”。
然后是沈渡川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
“……不急。”
“不急?”周师弟的声音忽然高了,“大师兄,你——”
“我说不急。”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师弟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谢朝暮听不见了。
门开了。
周师弟走出来,眼眶红红的。
他看见谢朝暮,站住了。
“他等了你多少年?”他问。
谢朝暮没答。
“六十七年。”周师弟自己回答,“六十七年,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他看着谢朝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心疼。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周师弟说,“他从前是春山最耀眼的人。修为最高,心性最好,掌门都说他是下一任——”
他停住了,低下头。
“算了。”他说,“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好好照顾他。”他说,没回头,“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然后他走了。
谢朝暮站在原地,攥着斧头,指节泛白。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往西移了一寸。
然后他把斧头放下,往正屋走。
推开门。
沈渡川坐在窗边,手里没拿书,只是坐着。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听见了?”
谢朝暮点头。
沈渡川没解释,也没说别的。
谢朝暮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着。
窗外,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谢朝暮。”沈渡川忽然开口。
“嗯。”
“那口井——你还想去吗?”
谢朝暮看着他。
沈渡川也看着他。
“石门后面,”沈渡川说,“你只进去了一趟。里面还有什么,你没看完。”
谢朝暮没说话。
“也许——”沈渡川顿了一下,“也许里面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沈渡川没答。
但谢朝暮懂了。
里面有办法——让他活下去的办法。
“你想让我下去?”谢朝暮问。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
谢朝暮等着。
“但如果你想去——”沈渡川看着他,“我不会拦你。”
谢朝暮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不去。”他说。
沈渡川愣了一下。
“你不去?”
“不去。”谢朝暮说,“上次下去,我见到了七岁的自己。他说他等我回来。”
他看着沈渡川。
“我在门后待了六十多年,就是为了回来见你。现在回来了,又下去——算怎么回事?”
沈渡川没说话。
“那扇门,”谢朝暮说,“我不进去了。”
他看着沈渡川,一字一字地说: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沈渡川看着他。
眼睛亮了一下。
很亮。
比谢朝暮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谢朝暮。”他说。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朝暮看着他。
“知道。”他说。
沈渡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彻底黑了,久到桌上的灯自己灭了。
黑暗中,谢朝暮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谢朝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高,但很稳。
“但我更怕的是——下去了,出来的时候,又把你忘了。”
黑暗中,他听见沈渡川的呼吸变重了一瞬。
“那怎么办?”沈渡川问。
谢朝暮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
摸到了沈渡川的手。
凉的。
他握住。
“不怎么办。”他说,“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黑暗中,他感觉沈渡川的手轻轻握了回来。
不凉了。
温的。
谢朝暮坐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沈渡川的声音,很低很低:
“好。”
就一个字。
但谢朝暮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那天夜里,谢朝暮没有回西厢。
他在正屋的桌边坐着,沈渡川在榻上睡着。
灯没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谢朝暮看着榻上的人。
沈渡川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
睡着了,呼吸很浅。
谢朝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沈渡川。”
没人应。
“你等我六十多年,我等你一辈子。”
黑暗中,榻上的人没有动。
但谢朝暮感觉,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他低头看。
沈渡川的手握着他的,在睡梦中。
谢朝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着了。
在桌边,握着他的手。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