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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人说他活不了多久 沈渡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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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凉,咳了两声。但他咳的时候,谢朝暮看见他用手背挡着嘴,指缝里渗出一丝红。
谢朝暮没说话,转身去膳堂要了一碗姜汤。
回来的时候,沈渡川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喝了。”谢朝暮把碗放在他面前。
沈渡川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我不喝姜——”
“我知道。”谢朝暮打断他,“你不爱喝姜。”
沈渡川看着他。
“但你需要喝。”谢朝暮说,“喝完。”
沈渡川沉默了一息,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完,他把碗放下,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谢朝暮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川又拿起了书,但没翻页,只是看着窗外。
谢朝暮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
接下来几天,春山来了不少人。
先是周师弟又来了,这次带着几个长老,在正屋里谈了一下午。谢朝暮坐在院子里,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周师弟的,急;长老们的,吵;沈渡川的,始终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谈完,门开了。周师弟走出来,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他看见谢朝暮,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新收的弟子?”
谢朝暮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师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像。”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真像。”
然后他走了。
谢朝暮站在原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晚上,沈渡川叫他进去吃饭。两碗面,一碟咸菜,和往常一样。
“他说明天还有人来。”沈渡川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谁?”
“南边世家的人。”沈渡川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来谈春山的事。”
“你见?”
沈渡川没答,低头吃面。
谢朝暮等了一会儿。
“你不舒服。”他说。
沈渡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看见你咳血了。”谢朝暮说。
沈渡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
“什么才是大事?”
沈渡川没答。
谢朝暮看着他,看着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青灰,看着他比前几天更白的头发,看着他瘦了的手腕。
“沈渡川。”他说,“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说。
谢朝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去睡。”他说。
“面还没吃完——”
“去睡。”
沈渡川抬起头,和他对视。
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呢?”沈渡川问。
“我在这儿。”谢朝暮说,“不走。”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去。
谢朝暮把灯调暗,在桌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沈渡川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谢朝暮。”
“嗯。”
“明天那些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谢朝暮说,“现在,睡。”
暗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谢朝暮转过头,看着榻上的人。
沈渡川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但确实在笑。
谢朝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垂在榻边的手。
还是凉的。
他握着,没有松开。
第二天,南边世家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很大的玉佩,走路的时候叮当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抱着剑,一个拎着箱子。
谢朝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进来。
年轻人看见他,笑了笑:“你就是沈大师兄新收的弟子?”
谢朝暮没答。
年轻人也不恼,径直往正屋走,推门进去。
谢朝暮跟上去。
正屋里,沈渡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像往常一样。
年轻人走进去,拱了拱手:“沈大师兄,晚辈陆鸣,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访。”
沈渡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陆鸣坐下,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
“家父听闻春山近来多事,特命晚辈前来探望。”陆鸣笑着说,“不知春山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渡川翻了一页书:“没有。”
陆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大师兄说笑了。”他说,“北边的魔修占了三个山头,春山的弟子走了一半,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沈渡川抬起头。
陆鸣看着他,笑容不变:“传春山要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朝暮站在门边,看着陆鸣的后背,没说话。
沈渡川看着陆鸣,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他问。
“然后?”陆鸣愣了一下,“然后——”
“你来的目的。”沈渡川打断他,“直接说。”
陆鸣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收起笑,看着沈渡川,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好,那我就直说。”他站起来,“南边的世家愿意帮春山。条件是——”
他看了一眼谢朝暮,又转回沈渡川身上。
“春山,让出来。”
谢朝暮的拳头攥紧了。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
“让出来?”他重复了一遍。
“对。”陆鸣说,“春山的地势、灵气、还有那口井——都是南边需要的。只要春山愿意让出来,魔修的事,南边替你们解决。春山的弟子,南边替你们安置。沈大师兄——”
他看着沈渡川,一字一字地说:“你也不用再守着了。”
谢朝暮往前迈了一步。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谢朝暮停住了。
沈渡川转回去,看着陆鸣。
“那口井,”他说,“你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
陆鸣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知道。”沈渡川说,“你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就想要它?”
陆鸣的脸色变了变。
“大师兄——”
“回去告诉你父亲。”沈渡川把书放下,站起来,“春山,不让。那口井,谁也不给。”
他看着陆鸣,目光忽然冷了。
和那天对周师弟说话时一样冷。
“春山散不散,是春山的事。不劳南边操心。”
陆鸣看着他,脸色很难看。
“大师兄,你可想清楚了。”他说,“春山现在这个样子——”
“送客。”沈渡川说。
谢朝暮走过去,打开门。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沈渡川,看了几息。
“好。”他说,“大师兄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看了谢朝暮一眼。
“你师父,”他说,“活不了多久了。”
谢朝暮的拳头砸在门框上。
木头裂开一道缝。
陆鸣看了那道缝一眼,又看了谢朝暮一眼,笑了笑,走了。
谢朝暮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节上渗出血来。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转过身。
沈渡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捂着嘴。肩在轻轻发抖。
“沈渡川。”谢朝暮走过去。
沈渡川放下手。
手背上有一道红。
谢朝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血。
“你听见了。”沈渡川说。
“他说的是真的?”
沈渡川没答。
“沈渡川,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渡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但此刻看着,不像井,也不像等了很久的人。
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终于不用再撑了。
“是真的。”他说。
谢朝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活了八十四年。”沈渡川说,“等了六十七年。够了。”
“不够。”谢朝暮说。
沈渡川看着他。
谢朝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凉的。
比井水还凉。
“你等了六十七年,”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我才回来多久?”
沈渡川没说话。
“不够。”谢朝暮说,“不够,沈渡川。你听见没有?”
沈渡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谢朝暮的脸上。
凉的。
但谢朝暮没有躲。
“谢朝暮。”沈渡川喊他的名字。
“嗯。”
“你长大了。”
谢朝暮的眼眶烫了一下。
“和我想的一样。”沈渡川说。
谢朝暮的眼前模糊了。
他伸手,把沈渡川拉进怀里。
抱住了。
沈渡川在他怀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谢朝暮感觉肩头有什么东西。
凉的。
一滴一滴。
沈渡川在哭。
谢朝暮抱着他,抱得更紧。
“不许死。”他说,“沈渡川,你听见没有?不许死。”
沈渡川没说话。
只是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像等了六十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发现自己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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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朝暮没回西厢。
他在正屋的桌边坐了一夜。
沈渡川睡在榻上,呼吸很浅,很轻。
谢朝暮看着他。
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下的青灰,看着他瘦削的脸。
他想起陆鸣那句话——“你师父,活不了多久了。”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后院的方句。
那口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石门,想起门后的雾,想起那个七八岁的自己。
想起那句话——“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他知道了。
里面是他自己。
是他忘了的、丢掉的、留在门后的自己。
现在他记起来了。
但沈渡川要死了。
谢朝暮站在门口,看着那口井,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榻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沈渡川的手。
凉的。
“沈渡川。”他轻声说,“你不许死。”
沈渡川在睡梦中,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
但谢朝暮感觉到了。
他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