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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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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朝暮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他睡在西厢,隔着两道墙,本来听不见正屋的声音。但那咳嗽声太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翻身下榻,鞋都没穿,推门跑过去。
正屋的门没关。
沈渡川弯着腰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谢朝暮冲过去扶住他。
“沈渡川——”
沈渡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有一道红。
谢朝暮的脑子嗡了一声。
“坐下。”他扶着沈渡川往椅子那边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稳,“慢慢坐。”
沈渡川被他按进椅子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谢朝暮蹲下来,和他平视。
“药在哪儿?”
沈渡川没睁眼。
“我问你药在哪儿。”
“没有药。”沈渡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治不好。”
谢朝暮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沈渡川在身后问。
“找周师弟。”
“回来。”
谢朝暮没停。
“谢朝暮。”沈渡川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刚咳过血的人,“回来。”
谢朝暮停住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渡川脚边。
“你找他也没用。”沈渡川说,“他知道。一直知道。”
谢朝暮转过身。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他知道你——”
“嗯。”沈渡川打断他,“知道。”
谢朝暮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所以你让他看着你——”
“是我让他别说的。”
谢朝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渡川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看着谢朝暮,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刚回来。”他说,“不想让你操心。”
谢朝暮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朝暮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除了草木灰的味道,还多了一丝铁锈味,血的腥气。
“沈渡川。”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告诉我,我更操心。”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下次告诉你。”
谢朝暮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沈渡川的手。
凉的。
指尖上的血已经干了,蹭在他掌心里,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握着,没松开。
“什么病?”他问。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老了。”他说。
谢朝暮抬起头。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谢朝暮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平淡,不是克制,是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的东西。
“活了太久,”他说,“心灯撑不住了。”
谢朝暮想起那天在井底,沈渡川说“心灯”的事。
心灯是修者的命脉。心灯灭了,人就没了。
“还能撑多久?”他问。
沈渡川没答。
“沈渡川。”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
他没说下去。
但谢朝暮懂了。
也许明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瘦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是枯树的根。
这双手,教他认字,教他修行,教他做人。
这双手,写了六十七年的井录,等他回来。
这双手,现在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
“我不答应。”谢朝暮说。
沈渡川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答应。”谢朝暮抬起头,“你等了我六十七年,我才回来多久?你就要走?”
沈渡川没说话。
“这不公平。”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沈渡川,这不公平。”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谢朝暮的头上。
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时候谢朝暮七八岁,犯了错,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他也是这样伸出手,落在他头上,说“下次别这样了”。
现在他又伸出手,落在他头上。
但他的手在发抖。
“朝暮。”他喊。
谢朝暮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沈渡川说。
谢朝暮摇头,摇得很用力。
“别说对不起。”他说,“你别说对不起。”
沈渡川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他脸上。
凉的。
和井水一样凉。
“好。”他说,“不说了。”
谢朝暮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两人就这么待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久很久。
后来,谢朝暮把沈渡川扶到榻上。
沈渡川躺下去的时候,喘了两声,但没有咳。
谢朝暮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榻边。
“你不回去睡?”沈渡川问。
“不回。”
沈渡川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谢朝暮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比醒着的时候年轻。
但还是很老。
八十四岁。
谢朝暮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才回来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
六十多年,换两个月。
谢朝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没有哭出声。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起头。
沈渡川闭着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
没醒。
只是在睡梦中,碰了他一下。
谢朝暮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谢朝暮去找了周师弟。
周师弟住在春山南边的院子里,离得不远。谢朝暮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谢朝暮,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告诉你了?”周师弟问。
谢朝暮点头。
周师弟把剑收起来,走到廊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朝暮坐过去。
“多久了?”他问。
“三年。”周师弟说,“三年前开始咳血。他不让人说,也不让人治。”
“治不好?”
周师弟沉默了一会儿。
“心灯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他的心灯,从六十多年前就裂了。”周师弟看着远处,“你坠井那夜,他跳下去找你,在井底待了七天七夜。上来的时候,心灯就裂了。”
谢朝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不说。”周师弟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等也不说,疼也不说,要死了也不说。”
他看着谢朝暮。
“他唯一说过的,就是你的名字。”
谢朝暮没说话。
“你走后的那些年,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井边,对着井口说话。我路过,听见他说‘朝暮’——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周师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谢朝暮穿过院子,走到后山。不是断崖的方向,是另一条路,谢朝暮没走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停在一片竹林前。
竹林深处,有一座坟。
很小,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草。
“这是——”谢朝暮问。
“你坠井那年,”周师弟说,“他找不到你,以为你死了。在这儿给你立了一座衣冠冢。”
谢朝暮走过去,蹲下来。
土堆上的草已经枯了好几茬,又长了好几茬。旧的枯黄,新的嫩绿,一层叠一层。
六十七年。
他在这儿,给一个没死的人,守了六十七年的坟。
谢朝暮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草。
干的,扎手。
“他每年都来。”周师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每年春天,来给你种桃花。但这里土不好,种不活。种了六十七年,一棵都没活。”
谢朝暮低下头。
他看见土堆前面,有几片干枯的花瓣。
粉白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桃花的。
种了六十七年,一棵都没活。
但他每年都来。
每年都种。
谢朝暮跪在坟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周师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过了很久,谢朝暮站起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谢谢你。”他对周师弟说。
周师弟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周师弟说,“就等了你一个人。你别让他白等。”
谢朝暮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很小,没有碑,长满了草。
但有人记了六十七年。
他转回去,继续走。
步子很快,越来越快。
最后跑起来。
他跑过后山,跑过竹林,跑过院子,跑进正屋。
沈渡川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谢朝暮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抱住他。
沈渡川僵住了。
书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谢朝暮抱着他,抱得很紧。
“我看见那座坟了。”他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弟带你去的?”
“嗯。”
沈渡川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手,拍了拍谢朝暮的背。
“别哭。”他说。
“我没哭。”谢朝暮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川没拆穿他。
他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种了六十七年,一棵都没活。”谢朝暮说,“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种?”
沈渡川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
“因为那是你的地方。”他说,“你不在,我替你守着。桃花种不活,就种不活。”
谢朝暮把他抱得更紧。
“我在了。”他说,“我回来了。你不用一个人守着了。”
沈渡川没说话。
但他拍着谢朝暮背的手,停住了。
然后慢慢收拢,搭在他肩上。
轻轻握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很轻。
但谢朝暮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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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朝暮把西厢的东西搬到了正屋。
他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看着沈渡川。
“我睡地上。”他说。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地上凉。”
“我不怕。”
沈渡川没再说什么。
谢朝暮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去。
灯灭了。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谢朝暮。”
“嗯。”
“地上真的凉。”
“我说了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
“上来吧。”
谢朝暮愣了一下。
“地上凉,”沈渡川说,“别逞强。”
谢朝暮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抱着被子爬上榻。
榻不大,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谢朝暮侧过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沈渡川也面朝着他。
“沈渡川。”
“嗯。”
“你会好的。”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朝暮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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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