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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恨来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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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黑暗中传出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随后镶嵌在墙壁上的水晶依次点亮,发出幽蓝的光,蓝光照亮入口处的轮椅。
岁崇心念一动,轮椅跟随他的心意向前移动。
这里是连离净渊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当年寻遍了医书,还是治不了自己的双腿,心思便歪向了旁门左道。
药毒不分家,栖芝阁外露天灵田里种的是能救人性命的仙芝灵草,而这里,种的是不能见天日的奇毒异草。
轮椅经过药田,蓝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一截带着尖刺的藤蔓骤然袭向端坐着的人。岁崇早已习以为常,岿然不动,腰间佩戴的带有净化之力的兰芝草发出纯白的亮光,像一盏小而□□的风灯。
藤蔓的触手接触到光圈的一瞬间失去生命力,萎缩变黑,最终枯枝一般“啪嗒”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岁崇连眼皮都没有抬。
他催动轮椅,行入一间石室。
石室四个角即刻亮起水晶灯,照亮室内正中的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被离净渊烧成黑炭的十七。
岁崇偷偷将这尸体留了下来,十七虽然身死魂消,但使用过的咒术会在身体留下微弱的灵力痕迹。
剥皮拆骨,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岁崇指尖亮冷光,光如实体一般延伸拉长,凝固成一柄细长如柳叶的薄刃。他移动手指,薄刃往石床上干枯的手臂削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十七身体突然剧烈痉挛起来,她烧成黑炭的身体簌簌掉着黑色碎屑,掉完后便露出嶙峋的骨头,也被离火烧成了炭的颜色。
紧接着,一团团粘稠的黑色烟雾从骨头里往外渗。
暗室的温度陡然降低了几分。
腰间的兰芝草刹那亮起白光,比之前抵御藤蔓袭击时更加刺目。
不对劲,岁崇皱起眉,指尖的柳叶薄刃融化。
黑雾似乎有重量,沿着石床蔓开,瀑布一样倾泻落在地面,越落越多,不散开,反而凝聚成一团。
“岁崇仙君。”
黑雾中居然传来一道女声,听起来与十七相似。
岁崇立刻想离开,轮椅却不听他的指挥,纹丝不动。低头一看,黑雾里伸几缕细丝,死死缠着木轮。
浓墨般的细丝荡开在岁崇的脚边,自下而上,如丝萝攀附乔木一般,一路攀援到他的膝盖。似乎是惧怕兰芝草的净化之光,墨丝堪堪停在光圈之前。
岁崇一向的临危不乱,此刻声音极其冷静,“你是什么东西?”
“仙君不必怕我,我是来帮仙君的。”
“帮我?”岁崇嗤笑一声,眼中的光冷漠,“既然想帮我,那不如你现在就自戕于此。”
黑雾发出“咯咯”的笑声,“仙君在这九重天上看似风光霁月,实则心里苦的很呢,你的怨,你的恨,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哦?”声音里满是质疑。
黑雾的声音一沉,“你恨宴栩,恨他生来便拥凤凰族的无上尊荣,恨他明明双腿康健无虞,却整日游手好闲,白白浪费人生。你恨离净渊,恨他凉薄寡情,忘恩负义,朱琰待他百般好,他却狠心亲手将她推上诛神台,让她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岁崇的搭在膝盖的手握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种蛊惑人心的东西,最忌讳被它带着情绪。于是干脆沉默,不给与任何回应。
“但你最恨的,是你自己。”黑雾咄咄逼人,岁崇感觉它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像是贴在了耳边。
“你恨自己身份低微,却觊觎九重天上万千荣耀的朱琰神君,恨自己双腿残疾,不配与她同在一处,恨自己没有能力,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诛神台上魂飞魄散。”
每一句话都戳中岁崇的最不想为人知的心思。
感觉到他的动摇,黑雾越来越猖狂,漫向他的腰间,兰芝草的光圈被逼的越来越小。
“离净渊踩着朱琰神君的尸骨上位,如今却对着一个冒牌的替代品生出柔肠。朱琰神君尸骨未寒,一个冒牌货却要享她的荣耀,岁崇仙君,你甘心吗?”
轮椅扶手被捏出浅痕。
黑雾继续煽风点火,“杀了冒牌货,杀了离净渊!”
岁崇似乎被黑雾控制,眼神一片混沌,喃喃重复,“杀了冒牌货,杀了离净渊。”
兰芝草伶仃的光最终熄灭,黑雾潮水般的上扑,将轮椅上的人彻底包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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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琰坐在门槛上,伸出一根手指往面前一戳。一道赤红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在她戳到的地方荡开一环环的光圈。屏障上若隐若现游动着赤红色的灵力,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张网。
是离净渊设下的结界。
“怎么样了?”
朱琰转过头,门外角落里的宴栩正在刨土。
她原以为要花很大的力气说服他,放她出去问问四十九是否知道解咒之法。谁料只是略微提醒,宴栩便欣然同意帮忙。
“马上马上。”宴栩换了个地方继续刨土。
宴栩从小混世魔王,什么仙法都不爱学,净会到处闯祸,受害者站在一起,能绕神羽宫一个圈。
凤王苦不堪言,苦口婆心的劝导,但宴栩屡教不改,凤王只能设下结界,将他锁在屋子里一了百了。
偏这孩子对“破障”一术生来就有天赋,没多久就研究出一套自己的术法,专门破解结界。不是那种整个的破坏,而是在结界上开一个口子,仅供一人进出,施术者一时半会儿还察觉不出来。
朱琰曾经将他的独门绝技称为“老鼠打洞。”
刨地刨了约半柱香,宴栩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的灰,“好啦。”
朱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紧贴墙角的地面上拱起一个半圆形的洞,交织在结界表面的灵力链并没有断开,而是被半圆撑开,拉成一条纤细的赤色灵线。
灵力链没有断,结界不算“破”,自然不会引起施术人的警觉。不得不说,宴栩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但是这洞开的也太小了吧。朱琰走到墙边,发现半圆的洞高度不到她的小腿,与爱养灵宠的灵璧仙子府上,仅供灵犬出入的洞大小差不多。
宴栩似乎看穿朱琰的心思,双手抱胸,“只能开这么大,再大一些,灵链崩断,离净渊一个眨眼就能飞过来抓你。”
请人帮忙,不能有那么多要求。朱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算了,不管动作雅不雅观了,先逃出去再说。
离净渊的结界只拦朱琰,不拦宴栩,他轻轻松松的跨出结界。
朱琰费劲巴拉的从半圆形的“老鼠洞”里钻了出来,呼出一口气,感觉结界外的空气充满了自由。
“四十九关在那边,我认识路,你跟我来。”宴栩比她还要殷切,大阔步朝西边走去。
朱琰不由好奇,“仙君是认识四十九?怎么比我还心急?”
宴栩脚步一顿,“青鸾一族手里总能出神兵利器,我开蒙晚,还没拿到属于自己的法器,青鸾族就避世了。”
越说越委屈,“我大哥,二哥,三姐,他们都有趁手的兵器,就我没有。总算碰上一个青鸾族的,说不定这个四十九是什么难得的天才,能给我一件附灵的神兵。”
朱琰:……
神兵赋灵哪有那么容易。她曾有一柄上天入地独一无二的神枪,名诛邪。正是出自青鸾一族之手。
青鸾族为造此神兵,举合族之力为其赋灵,碎了近百柄,才成就出唯一。碎一柄,毕方鸟一族就造一柄,为了寻得锻造神兵的万年玄铁髓,毕方鸟族差点连山都挖空了。
后来她以血为契,得神兵认主,靠诛邪斩杀妖神,平百川之乱。
一想到这,朱琰有些怀念陪伴它百年的神兵,也不知她身死之后,诛邪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被离净渊扔进焚天鼎回炉重造了。
快步往前的宴栩突然驻足,警惕的看了眼身后,随后往回走了两步,挡在朱琰身前。
朱琰从回忆中抽离,“怎么了?”
还未等宴栩回答,破空之声传来,像是有鞭子凌空抽打了一声。
紧接着一道深绿的影子从远处飞速袭来。宴栩反应极快,他挥出一道灵力与绿影相撞。
“啪嗒”一声,一截墨绿的藤蔓摔落在地,藤身长满尖刺,断裂的伤口正流出浓绿的汁液。明明已经断了,藤蔓却还在翻滚蜷缩,像是活物一般。
宴栩脸色凝重,盯向藤蔓袭来的方向。
月洞门外,一辆轮椅碾过地面的碎叶,向着蓄势待发的凤凰小殿君缓缓靠近。轮椅上的岁崇面无表情,双眼一片混沌。
“岁崇?”看清袭击者的身份,宴栩迫人的气势瞬间萎缩,回头看一眼朱琰,两人心照不宣的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来把她做成活死人的吧?
带刺的藤蔓如蛇一般缠绕在轮椅上,沿着扶手与滚轮不断扭曲蠕动,乍看一眼,还以为岁崇坐在荆棘丛里。
他那些灵芝仙草不养了,改养这些让人一看就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了?朱琰不解,但现下不是探究他爱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想怎么解释她并没有畏罪潜逃。
对方显然没打算听她解释,两条藤蔓如蛇一般昂起头,闪电一般朝着她蹿来。
危险临近,朱琰下意识的伸手向后一抓,几不可闻的出声呼唤,“诛邪!”
身后的手抓了个空。
对了,她已经不是所向披靡的朱雀神君,她现在只是一只毛色都不匀的小鹦鹉。
藤蔓贴脸而来,宴栩眼疾手快,拉着朱琰的手腕瞬息躲到三丈远处。
“我还从没见过岁崇这么认真。”宴栩盯着轮椅上的人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朱琰侧身询问,“你三灵过了吗?”
“啊?”宴栩一滞。
静幽洞到底都教了些什么,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三灵又称为凤凰族三级灵阶定级试炼,用以测试族里灵鸟修为灵力的高低。试炼分为五级,一级最高,五级最次。若想在凤凰族里担任职务,三灵是最低标准。
宴栩踌躇了片刻,小声嘟囔,“等我有了趁手法器,下次一定能过。”
那就是还没过的意思。
权衡了一下双方的实力,朱琰反扣住宴栩的手腕,干脆利落道,“别犹豫了,宴栩仙君,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