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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是朱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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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声师父,让宴栩想起初见到朱琰的那日。
宴栩是凤凰一族最小的殿君,凤凰一族以七色彩羽为尊,身上羽毛的颜色越多越艳,便代表天赋越为非凡,只要勤加修炼,未来定有大好前程。
可宴栩天生无半分彩羽,出生时浑身覆着银白羽毛,是凤凰一族唯一的银羽凤。同时他的身体也比同龄族人孱弱许多,自小药石不离身。
凤凰一族觉得他体弱,人人都哄着让着他三分,不想他却恃宠而骄,越发难管束。
宴栩自小不爱吃苦药,十次里总有八次要摔了药碗。伺候他的仙娥无计可施,便拿朱琰的名头来吓他。
说什么若是不乖乖吃药,朱琰神君便要来抓他。
仙娥们把朱琰描得丈八尺高,青面獠牙,是专爱吃他这般奶娃娃的凶神。
小宴栩果真被吓得不轻,连着做了好几日噩梦,此后吃药再也不用人三催四请,乖顺了好一阵子。
可年岁渐长,这般言语恐吓便不管用了。
待到宴栩摔了药碗,砸了熬药的厨房,甚至扔了凤凰一族千寻万觅才得来的安魂草药后,仙娥们实在降不住这个混世魔王,只得向凤王呈了一封书信。
第二日,宴栩就被凤王身边两位得力爱将拎着,扔进了朱雀神殿。
那两位爱将对着朱琰躬身行礼,沉声道:“此子顽劣不堪,还望神君不必顾及凤凰一族的颜面,好生敲打。”
丢下这话,二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是宴栩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朱琰神君。
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她身着一袭赤红鎏金羽衣,眉目飒爽利落,容貌比照顾她的仙娥还要赏心悦目几分。那双凤眸上下将他打量了遍,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叫师父。”
那时的宴栩还不及桌子高,瞧着朱琰没有威慑的好容貌,只当她和那些仙娥一般好欺负,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
朱琰没有废话,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五指收紧。
天灵盖被人死死攥在掌心,即便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只能识时务地乖成一只木鸡。
“叫师父。”朱琰的声音冷了几分。
宴栩仍是头硬不肯,认了她当师父,日后相见岂不是都要向她行礼,矮上一头?
“叫不叫?”
宴栩头硬嘴更硬,自认为有气节的又“哼”了一声。
头顶的掌心用力,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贯穿,还没反应过来,就“卡吧”一声被人按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朱琰存心让他吃些苦头,下手时没收着力气。
宴栩只觉得脑浆都快被摇匀,眼前阵阵发黑,似乎看见了已故太祖奶奶的微笑。
“再问你一遍,叫不叫?”
他的嘴到底是没有硬过朱琰的手腕,颤颤巍巍的叫出声,“师…师父。”
头顶的手掌终于松开,“乖。”
一想到以后要在她手下讨生活,小宴栩顿时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束发的发带因方才的巨力崩断,朱琰一松手,他的头发便乱糟糟地散了下来。
朱琰抬手掐断自己一缕发丝,那缕发丝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根赤红朱雀羽,又凝为一条赤红发带。
她蹲下身,亲自替他束发,一边拢着他散乱的头发,一边放轻声音。
“既认了我当师父,以后你便是朱雀神殿的人,这九重天上,随便你造反。若是遇着哪个不长眼的,便亮出师父的名号,师父替你讨回公道。”
小宴栩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懵懵地眨了眨眼。
诶?她的意思是,他可以继续无法无天?
小宴栩听进去了,也确实这么做了。倚着朱琰神君这尊靠山,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把仙君惹急了,他就往朱雀神殿一缩。好不自在。
他以为他一辈子有靠山,可是后来……
宴栩神思回笼,指尖不自觉抚上手腕间那圈红绳。
朱琰落罪后,他怕这条发带被凤凰一族以罪人遗物的名义销毁,便将它编成了手环,日日戴在腕间。
碎纸漫天飘荡,那道熟悉的声音还在继续:“为师虎落平阳,被离净渊那厮关在了朱雀神殿。先别探究为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离净渊的脾气你也知道,心眼儿还没黄豆大,若是被他发现为师还活着,吾命休矣。”
宴栩悄咪咪斜睨了一眼被当众说小心眼的离净渊,那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捏着茶杯,一脸泰然自若。
“别告诉岁崇,那小子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心眼儿比莲藕孔都多,指不定早已暗地里投靠了离净渊。为师如今谁都信不过,能托付的人,只有小阿栩你一个了。”
莲藕人岁崇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神色温然和煦,眼眸里却闪烁着碎玻璃般细碎的光。
“若是小阿栩你也不想管为师,为师也不怨你,大不了再死一遭便是。你不必愧疚,为师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不贪生。”
这哀怨的语气,哪里是什么不贪生,分明是借着道德绑架,逼得宴栩不得不管她罢了。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纷扬的碎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宴栩没有吱声,这突如其来的纸鹤实在太过诡异。
岁崇抬手拂去膝盖上的纸屑,淡声道:“神君,又来一个自称朱琰的,这个倒是装得更像些。”
“什么意思?”宴栩猛地起身,差点伸手去揪岁崇的衣领,“什么叫又?”
离净渊这根木头,终于有了几分表情。他眉头微蹙,不带半分犹豫:“冒充者,该杀。”
宴栩本能地想开口劝阻,岁崇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杀了多无趣,不如我们一同去看场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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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琰千算万算,没算到信送到时,宴栩这个倒霉催的竟正和离净渊待在一起。传音的纸鹤被当场击碎,那些她同宴栩说的悄悄话,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播了个遍。
正装病躺在床上的她,被一道传送符文精准打中,再一睁眼,竟已站在了幽圄殿。
这里是朱雀神殿中,专门关押与审讯罪仙的地方。
幽圄殿深藏神殿阴隅,不沾天光,只用长明幽灯照亮。殿中没有多余陈设,只在正中设了一张乌木大案,案后摆着一张同材质的太师椅。
离净渊正坐在椅子上,玄赤镶金的朱雀神袍衬得矜贵威严,衣袂垂落间隐露赤羽暗纹。眉峰斜挑如剑,眼皮轻阖,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见她出现,抬眼望来,眼中突然起伏过一丝情绪。
朱琰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与他相见的情形,却从没想过会是这般猝不及防,心底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倒不是怕,而是心虚。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离净渊朱雀血脉的身份。
那时候一时冲动,将他带回朱雀神殿,好吃好喝的供着,想着等未来寻个由头,把朱雀神位物归原主。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败露得这般快,快到她连一套能诓骗他的说辞都来不及编好。
一蓝一青两个少年在离净渊两侧。
青袍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是岁崇,还是她记忆里的那副样子,眉目温润,像块浸在温泉里的翡翠,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仙气飘飘。
蓝袍的少年是宴栩,他长大了许多,朱雀神殿的混世魔王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小殿君,神色间有难掩的张扬,束发的发带已经改成了银冠,上面别着一根银色的尾羽,细细长长,垂下来没入他的发丝,据说是凤凰一族身份的象征。
自朱琰落罪被关入极冰寒狱,四十年间,任何人都不许探视。她最后见着三人同框的画面,还是在上一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你给我传的消息?”
宴栩率先开口,目光将面前的青衫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她重伤初愈,脸色尚且带着苍白,但除却那张脸,与朱琰实在没有其他相像的地方。
朱琰一听知道坏了事,自己的那番坦述恐怕其他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我。”
“你说你是我师父,有什么证据?”
“我……”
证据并非没有。昔日宴栩打着她的名号在九重天闯祸,多少次都是她替他收拾残局,为了不让凤王知晓,她次次都帮他遮掩,二人之间,藏着不少旁人不知的秘密。
可面对离净渊,朱琰却犹豫了。
若是在这里证明了自己就是自己,岂不是给了他一个斩草除根的名头?
宴栩把朱琰的犹豫当成了心虚,心中更加确定她是假的,不再多话。
岁崇随即接话,语气轻缓:“巧得很,前日也有一人同你一般,说自己是死而复生的朱琰。”
他对眼前这女子,格外感兴趣。离净渊带回的一众鸟灵中,唯独对她另眼相看,不仅亲自将人抱了回来,还破天荒让他替她治疗伤口。
后来又听闻了她反杀邪仙的事迹,心中越发好奇,只是没想到她竟胆大包天到假冒朱琰,当真是嫌命长了。
朱琰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竟还有人抢在她前头,冒认了她的身份?
岁崇抬手指向她的身后。
背后响起锁链摩擦的“叮啷”声。
朱琰转过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暗影中一步步走进长明灯的照亮光圈中。细白的手腕上带着玄铁铸成的镣铐,压的她根本抬不起胳膊。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的从容不迫,没有半分阶下囚的仓惶。
朱琰看清那被锁链铐住的人,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十七吗?
她被主上扔进洗髓池后,再次脱胎换骨,那张脸竟与她生前丝毫不差。
她衣衫单薄,戴着镣铐,一副阶下囚的摸样让她想起自己登上诛神台的一幕。
看着面前的人,朱琰恍若与前世的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