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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完啦,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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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樨花香将朱琰包围,熟悉的香气勾起陈年往事。
她初任朱雀神君之时,灵相是女儿身,因为身主战神,她出现在诸仙君面前总是一副银装的薄甲,加之她眉眼间透着飒沓的英气,很长一段时间诸天仙君都未分辨出她是男是女。
那段时间只要她出门,无论男女仙君都会投来暧昧的眼神,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朱雀神殿落成时,月宫宫主送了一棵月光木樨树,那树长得蓬勃,枝丫间缀着浅金色的花,夜里还会发亮,像是盈着一捧月光。
她那时就爱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让人把木樨树栽到了自己寝殿的院子。木樨花落了一茬,又开一茬,枝叶间永远闪着微光,木樨花香也从不间断。
月宫宫主总以照顾木樨树为由,频频出入她的寝殿,每回一来不去看树,就爱拉着她说话,分享九重天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月宫宫主掌婵娟盈缺,一张脸在九重天上是出了名的惊艳,月宫外日日都有八百里外“顺路”经过的仙君,绕着墙壁来来回回兜圈子,就为了一睹芳容。
离净渊那时还是少年模样,性子却老成的很,宠辱不惊,一副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唯独对她例外。
每每月宫宫主到访,离净渊就木着一张脸坐在主殿的台阶上,不语也不动,硬生生坐到月宫宫主从她身旁经过,才站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想是离净渊头回见到如此漂亮的姑娘,性子又腼腆,所以才借口坐在她殿外的台阶上,能趁机多看两眼。
她心思多灵通剔透啊,为了成全小离净渊难言的少男心事,索性将这棵木樨树当成礼物移到了他的院子里。
但离净渊是个牛嚼牡丹的东西,好好的木樨树,他不留着赏花品香,就爱折树枝当剑,舞的整个院子满是落花。
找他的时候,他站在落花丛里,浑身都浸满了木樨香。一见她就绷着脸,像是在跟人赌气,她也不恼,摘下黏在他睫毛上的木樨花,抿进嘴里,“甜的。”
离净渊的下颌绷的更紧,看着她从木樨树上抓了一把木樨花,捧到他面前,“真的,不信你尝尝。”
木樨花香萦绕在鼻尖,离净渊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整张脸顿时皱了起来,“骗人,苦的。”
离净渊那时候可真好骗啊,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变成了诛神台上那个冷冰冰的神君。
混沌的往事渐渐从脑子里散去,朱琰的神思归拢,从昏睡中醒来。
大片鲛人纱的床帐映入她的眼帘。
嘶,她是梦还没醒吗?这里怎的这么像梦中的朱雀神殿?
“醒了醒了!”帐外传来欢雀的声音,紧接着纱帐被撩开一条缝,九十五圆圆的脑袋钻了进来。
“一百零八,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我还以为,你跟六十七一样…”九十五双眼通红,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朱琰扶着床沿坐起来,心口取血的伤已经不疼了,但她强行催动爆发灵力,险些崩断的灵脉还在微微刺痛。
她抬头环视一圈周围熟悉的陈设,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死心的仍要问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朱雀神殿。”
干碎利落的声音,斩断朱琰的最后一丝侥幸。
她都挨了天道诛神之刑,受了三千六百枚诛神钉,神魂烬灭,居然还能囫囵回到神殿。
朱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行动的时候牵动了心口的伤,淤血回流,呛的她连连咳嗽。
九十五细心替她拍着背,顺便将她昏迷时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那日来救她们的正是凤凰一族的小殿君,宴栩。
据说是下界灵山屡屡发生鸟灵失踪,失踪的都是出生不过百年的妙龄女仙,山神上报到朱雀神殿,却未能等到朱雀神君的指示。
失踪鸟灵越来越多,山神一封封折子送进神殿却没有回应,万般无奈下只能去求凤凰一族。
小殿君一听就变了脸色,应下山神,亲自调查。
但他自小养在九重天,没见识过下界邪魔歪道的狡兔三窟,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一无所获。
后来还是央了朱雀神君出面,才找到藏于地下的静幽洞。
“但是宴栩仙君见到我们之后,神色怪异的很。”回忆起被救当日,九十五歪起脑袋,“像是见了鬼了一样。”
可不就是见了鬼,朱琰心想,死了一百多年的脸骤然出现,还一连出现三十多张,得亏他心理素质好,没当场叫出来。
九十五给朱琰倒了杯水,想到什么,歪了歪脑袋,“对了,那日你昏迷,是朱雀神君把你抱回来的。”
本来已经舒缓的朱琰,听到这话,一口气没喘匀,咳的更狠了。
离净渊?昏迷前闻到的木樨香果然是他。
明明已经前程往事一刀两断,怎么又碰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九十五手忙脚乱的继续给她拍背。
“离……咳咳。”朱琰喝了口水,顺了顺喉咙,掩盖她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朱雀神君后来有说什么吗?”
九十五没有注意到朱琰的失言,摇了摇头。
朱琰放下心来,那就是没认出她,是个好消息。
“但是小殿君跟朱雀神君吵了几句。好像是小殿君想带我们去凤凰一族,但朱雀神君抱着你不撒手。”
朱琰刚放下的心又忐忑了起来,离净渊是什么意思,是认出她了?
不应该啊,离净渊亲自在诛神台上判了她的罪,若是认出她,该将她留在原地自生自灭才对,怎么会救她回来呢?
但若是没认出来,怎么又非要带她回朱雀神殿。
朱琰尽力忍住咳嗽,“之后呢,朱雀神君有什么反应?”
“朱雀神君没有什么反应,小殿君在他旁边吵了好几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倒是离净渊的脾气,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更改,别人不满意,他就当听不到,看不见,因为这个脾气,得罪了不少好为人师的仙君。
一百六十年,都稳坐朱雀神殿的人了,人情世故上怎么还是一点没有长进。
朱琰望了望窗外,冷冷清清,不由发问,“其他人呢?”
“其他姐姐被安排到另外的住处,因为你受伤昏迷,需要照顾,医治你的仙君才让我留下来陪你。”想到什么,九十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纸鹤,“对了,那个医仙说若是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可以用这个传话给他。”
朱琰接过九十五手中的纸鹤,应该是随手用写废的药方折的,纸鹤的翅膀上还写着灵芝草三个字。
字迹熟悉,是岁崇。
岁崇是出生于重明鸟一族的医仙,因年少遇难,双腿残疾,她将他带回朱雀神殿,想在九重天找到能医治他的法子。
没想到神殿易主之后,离净渊竟没将他赶出去,看来他心底到底还是念着几分旧情的。
“这几天,神君有召见你们吗?”
“有。”九十五点点头,“来朱雀神殿当天,神君就拿了个什么镜子,让我们去照,还问了好些关于静幽洞的话。我估计神君他们也是要问你的,不过你别怕,如是说就行了,朱雀神君虽然表面不苟言笑,但并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镜子?问心境?
问心镜可以照出各路神仙妖魔的灵相,并且在问心镜前不可说谎,否则镜中的灵相便会生异。
九十五他们被关在静幽洞,什么都不知道,离净渊自然不会为难她们。但要是她在问心境前照一照,会是什么情况?
朱琰不敢细想。
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那个王八主上,这点瞒不住。
破壳三日,排名最末的人第一次见到主上就痛下杀手,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她竟还真的将人成功斩杀。
闹出这么到动静,任谁都很难不注意到她。
离净渊可不如面前的九十五好糊弄,真起了疑,她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若是身份暴露,他会怎么对她?
一个盗走他朱雀神力,抢了他身份,夺了他荣耀的人,好不容易将人弄死,一扭脸,人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面前。
将自己代入离净渊的位置,朱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砧板上的肉,头顶悬着一把杀猪刀,随时能劈下来。
不能坐以待毙,得搬救兵。
回想了一圈,朱琰发现她当年在九重天上根本没有几个朋友,朝夕相处的只有离净渊,岁崇,宴栩这三个半大的少年。
离净渊不用说了,岁崇不良于行,是个泥菩萨,能称得上救兵的,只有宴栩。况且听九十五所说,宴栩曾想从离净渊手里要人,那就是还对她有些情分。
朱琰捏起掌心的纸鹤,将一段话用灵力封存进纸鹤的身体,顺手改写了阵法,将传信的人由岁崇改为宴栩。她摊开掌心,纸鹤煽动翅膀,带着她的话从半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宴栩住在凤凰一族的神羽宫,按照纸鹤的速度,大概还要再飞半日。
朱琰决定用装病来拖延时间。
她抚着胸口,装出一副孱弱的摸样,“我觉着还是不舒服,想再休息一会儿,若是神君问起来,你就说我还没醒。”
九十五不疑有他,点头,“嗯,你放心休息,这里有我呢。”
躺在床上的人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闭上眼,心中暗自祈祷,一百六十年了,宴栩他总该长了些脑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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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主殿鎏金缀玉,奢华非凡,以前是朱琰的起居之所,诛神之后,离净渊便堂而皇之的鸠占鹊巢。
主殿飞翘的檐角之下摆着一方矮桌,桌面上是一碟桂花糕,三盏清茶。
宴栩按捺心中的焦躁,眼神扫过矮桌边的另外两人。
他在神羽宫实在坐不住,决定来跟离净渊来谈判,怕自己气势不足,把岁崇拉来给自己壮胆。
但这岁崇不仅不忙帮,还自带茶具,跟离净渊在廊下品起茶来。
两人一个比一个的气定神闲,好似抓心挠肝的就他一个人一般。
这可事关朱琰啊!
朱琰!!
这破茶难道比朱琰还重要!
宴栩实在忍不了了,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重重将杯子搁在桌上,“已经三天了,那些个朱……”,他本想说朱琰复制品,又觉得会刺激了面前的人,顿了顿,换了个说辞,“那些个妙龄女仙被你囚禁在这儿,离净渊,你心里到底打什么主意。”
岁崇指尖一抖,差点握不住茶杯。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离净渊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斜觑一眼当事人,他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木头神色。
宴栩自顾自继续,“山神求到我面前,是我应了这件事儿。按道理说,救出来的那些人应该由我带回神羽宫,你抢我的人算怎么回事?”
离净渊还是不发一言,眼皮都不眨一下,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宴栩才懒得猜,“我不管了,今天我一定要把人带走。”
“本君在此,人你带不走。”离净渊端起茶杯沾了沾唇。
宴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什么意思,不想好好谈呗!”
离净渊微微抬眸,溢出的灵力震碎他面前的茶杯。
宴栩一向只能顺毛捋,被离净渊这么无声的一威胁,撸起袖子就准备先打一架。
岁崇是被强拉来的,根本不想参与这两人的纷争,但要真要动起手,他一个坐轮椅的行动不便,定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只好出言打断两人。
“朱雀神君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让那些人曝光的时候。”岁崇挥手,桌上碎裂的茶杯凝结聚拢,“那些仙子的脸你也看到了,九重天上一直有流言,说朱琰神君魂未消,形为散,迟早有一日会重返天宫。”
拿起茶壶往修复好的茶杯里倒水,半分茶水也未洒出,“旁人一向不敢入朱雀神殿,他们在这里,反而是安全的。要是跟你回了凤凰一族,人心难测,怕是会有人打着正天道的名义将人杀了,割了她们的脑袋,来神君这里邀功呢。”
宴栩想到那个画面,心尖颤了一下,怒气消散了大半。
斟满茶水的杯子推到宴栩面前,“人人都知道朱琰神君曾冒充朱雀神君,位临九重天,如今有人要仿朱琰的脸,那是明着向咱们如今这位朱雀神君挑衅,此事可大可小,需得慎重。”
宴栩知道岁崇说的有道理,但又不甘心,嘟囔了几句,“那个什么主上,不是都死了吗,线索都断了,还能怎么查。”
岁崇微微一笑,“死人的嘴撬不开,活人的总是能撬开的。”
“你说那些鸟灵?”宴栩挠挠头,“不是都挨个问过了,什么都没问出来。问心镜前,没有人可以撒谎。”
“不是还有人昏迷,刚刚苏醒吗?”岁崇不知为什么,笑意更加灿烂,“那个主上少说也有三五百年的修为,一个刚刚破壳的鸟灵,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将其诛杀,她绝对不简单。”
话音刚落,一只纸鹤煽动着翅膀,翻过院墙,朝着三人的方向直直飞来。
岁崇认得,这是他给九十五的纸鹤,应该是那个一百零八醒了,有口信要传给他。他伸手去接,纸鹤却绕开他的手,直直飞向宴栩。
岁崇:???
宴栩也很意外,若是凤凰一族有信相传,绝不会用这种劣质的术法传音,遇到术法高深的人,立刻就会被破解。
纸鹤飞经离净渊,术法高深的人不允许有人在他的朱雀神殿暗通款曲,弹出一道灵气,纸鹤瞬间化为碎纸。
清亮的女声从炸开的纸片中传出:“小阿栩,你师父我回来了。”
宴栩手一滑,刚被修复的杯子落在地上,彻底摔的粉碎。
这世上能自称他师父的人,只有朱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