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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吏 死在这儿的 ...

  •   二人顺着庙后那条旧河堤,离了邵伯镇地界,一路往北,行了几日,到了山东。二人避着大路,避着有人烟聚拢的地方,只挑那半荒不荒的小道往前去。

      一入山东境内,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起伏的丘陵被压成平野,可田里耕种的人却越来越少,到后来便只剩风吹枯草——

      这一带早已不是江南。

      水仍是有的,却不似江南那般绵软温吞。河道宽了,水流急了,风也劲了。

      村落间隔得远,往往走出许久,才瞧见田埂后隐着几间低矮土屋,可屋外并没看见几个人。

      偶尔遇见道上有妇人挑着水桶,领着孩子匆匆过路,见了生人,也只低着头,将孩子扯到身后,快步走开。

      男人更少,若有,多半是赶着瘦驴,磕磕绊绊地推着独轮车,车上盖着破布,看不出装的什么。见人来,眼神发木,脚下不停。

      史清如这一路几乎没说什么话,脑子里不停想起几名妇人伏地叩首的模样,又闪过米铺门前那袋米,还有那些劫道的散兵……

      桩桩件件都堆在心里,一件还没来得及沉下,另一件又压了上来。

      她原以为出了那镇,路上或许会松活些,谁知越往北走,心里反倒有种出一种说不出的紧。

      蓝景姝也少见的安静,眸光沉重,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路都走在史清如前头半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偶尔遇见岔路,便停下来等一等,待史清如跟上,再拨转马头换路。

      史清如也不再句句问询她缘由,两人凭空多了层默契,虽还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也少了先前许多试探。

      行至一处缓坡,蓝景姝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

      史清如也跟着停下,等了片刻,见她神色松下来,才道:“听出什么了?”

      蓝景姝回头,眼里有一丝意外,失笑道:“没什么,虚惊一场。”

      史清如“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却将马往前赶了半步,与她并辔而行。

      这日日头渐渐升高,前方地势一缓,河堤旁忽然开阔起来。几株疏疏的枣树后,露出一口旧井。井边有块残石,半截埋在土里。

      走近些,才看出竟是一块断碑,石面磨损得厉害,依稀还辨得出两三个残字,像是什么“义”,“学宫”之类,再往下便全断了。

      史清如低头看了看,原要踏过去,脚下却微微一偏,绕开了。

      她将水囊打满,递给蓝景姝。

      蓝景姝接了却没喝,只看着她道:“史姑娘如今待我,倒比初见时宽厚得多。”

      史清如瞥了眼她,正色道:“还需你带路。”

      蓝景姝眼眸一闪,慵懒道:“我还当你是心疼我。”

      “你若不喝,就还我。”

      蓝景姝听了,这才仰头喝了一口,唇边浅笑盈盈。

      等她把水囊递回时,史清如又从包袱里掰出半块干饼,塞进她手里。

      蓝景姝接过饼,笑道:“怎么又是干饼?”

      史清如没接话,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放到她掌心里。

      蓝景姝低头一瞧,是几枚蜜饯,路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纸包被压得有些扁了。

      她怔了一下:“史姑娘——”

      史清如已经转过身去紧剑带,只留一个背影。

      “顺路买的。只有你嘴甜,我不爱吃。”

      蓝景姝看着那蜜饯,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拿起一颗放入嘴中,含糊道:“史姑娘如今,还真叫人不敢轻慢呐。”

      史清如只当她又在打趣作乐,不理会,低头将自己的剑带紧了又紧。

      她目光掠过井边那块断碑,不禁叹惋:“可惜了。”

      蓝景姝靠在井边,扫了眼那石头,随口道:“这年头,能垫脚、能挡风,便算还有用处。”

      史清如没接话,只伸手拂去碑角一层浮土,指尖在那残字旁停了停,终究什么也没说。

      风从堤上吹下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一动。

      蓝景姝收了那点玩笑,瞧了她许久,靠着断井边吃完了饼,又将没吃完的蜜饯小心收进袖中。

      史清如目光在她肩侧停了停:“伤还疼么?”

      蓝景姝一怔,低头看自己肩膀,随即笑了:“早不碍事啦。史姑娘这是第几回问了?”

      “随口问问。”史清如别过脸,将水囊系回马鞍,“怕你耽误行程。”

      蓝景姝想笑又忍住:“放心,死不了。”

      再往前,路势更不好走。

      旧堤有几处已塌,一半陷进沟里,马蹄踏上去,碎土簌簌往下掉。她们只得绕开,往旁边一条半废的驿路上折。

      行到近午,天色比早晨更阴。前方一处低坡后,隐约露出一座半废驿亭的角。

      还没走近,便先看见路边倒着一匹瘦马,早没了气息。马鞍被割开,鞍袋散了,地上零零碎碎落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泥地上还有几滴发黑的血,一路拖到驿亭门口。

      史清如一勒缰绳,马停了下来。

      蓝景姝也同时勒住马,朝前一望,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不是寻常路倒。”她道。

      史清如翻身下马,拾起一页沾泥的纸。这纸虽已被血水浸得模糊,却还能分辨出纸角有大明官样抬头,像是文书。

      “衙门里的东西。”她蹙眉低声道。

      蓝景姝也下了马,走近看了眼那匹死马,目光再移向半开的驿亭门。

      “那便麻烦了。”

      史清如将那页纸折起,收入袖中,手已按上剑柄,抬眼望向那座半废驿亭。

      “进去看看。”

      蓝景姝先一步去看四下野地。

      驿亭背后是荒沟,再过去是一道断墙,墙外枯草高及膝盖,看不出有无埋伏。

      她转回来时,史清如已推门进去。

      驿亭里比外面更残破。梁木歪着,墙皮大片剥落,一脚踏入,细尘顿时扬起来,呛得人想咳嗽。

      史清如抬手掩了掩口鼻,目光扫到角落里倚着的人。

      那人半坐半倒,后背抵着柱子,头耷拉着,像已没了知觉。腿上伤得极重,衣摆全是干过又湿,湿过又干的血印。胸口也带着道口子,草草拿破布缠着,此时布条早成了暗黑色。

      那人听见脚步声,像惊醒似的,猛然抬头,手颤颤往身旁摸去,像在找刀。可他四周什么都没有,摸了个空,便把怀里一包东西捂得更紧。

      “谁……”他声音发哑,“谁在外头?”

      “过路的。”史清如道。

      那人目光先是一乱,随即更慌:“别……别过来……”

      他挣着想起身,伤腿刚一着地,人便闷哼一声,重重跌了回去。怀里那包东西散落出来,露出官府封套。

      蓝景姝站在门边,眸光一沉,扫了眼四周,低声道:“这地方不对。”

      “我知道。”史清如眼神一凝,脚下微动。

      蓝景姝肃声道:“知道还靠这么近?快死的人,也会拿你陪葬。”

      话音未落,史清如却早已上前蹲下。

      只见那人嘴唇发白起皮,呼吸也乱,显然是失血过多,撑不了太久。

      她将水囊口递到他唇边,低声道:“你若还想活,就喝一口。”

      那人撑起眼皮盯了她半晌,像终于分清来人不是追兵,这才勉强支起身喝了一点。水一入口,他浑身都像泄了劲,手里却仍死死按着怀中的信。

      “你是衙门里的人?”史清如问。

      那人喉结滚了滚,气息发散,声音发虚,艰难道:“信……别叫他们拿了……”

      史清如回头看蓝景姝:“他是个信吏。”

      “我听得见。”蓝景姝走近两步,脸色绷得更紧,“正因为他是送信的,才更不能随便沾。”

      史清如抬起眼:“他若只是路倒,我尚可装作没看见。可他怀里有公文,我看见了,便装不得了。”

      “你知道是什么信?送往哪儿去?谁在追他?”蓝景姝下颚绷紧,压着声音,第一次没有收着锋芒,“你什么都不知,就要把自己搭进去?”

      史清如静静看着她,眸色更沉:“那你说该如何?把他丢在这儿自生自灭,等人回来杀了他,将那信拿走?”

      蓝景姝睥睨一眼道:“那至少你我不会一脚踩进旁人的局里。”

      “可他会死!”
      “死在这儿的又不止他一个!”

      这句话出口,驿亭里一时静了。

      那信吏只靠在柱边喘得厉害,像随时都会断气,却在这片静里停了半息,像知道自己已成了别人口中的“死人”。

      史清如抬眼看蓝景姝,此刻胸中那股气像被顶了起来,冷脸怒目道:“你若怕,就先走。”

      蓝景姝听见这一句,脸色立时阴沉,嘴角抽了抽,半晌才道:“你倒是会说话。我若怕,先前在仓里便不该回头。”

      史清如不说话,手已经按上那信吏脉门。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人,她是要救的。

      蓝景姝盯着她,眼中那点火气并未散去,却也没再争。她咬了咬牙,斗篷一拂,转身就去驿亭门外望风。

      史清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道:“蓝姑娘。”

      蓝景姝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你方才那句……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了。”声音从门外传来,比方才轻了些。

      史清如垂下眼,将信吏的胳膊又往肩上托了托。

      过了片刻,门外才又传来一声:“先问清楚。若追他的人就在后头,咱们至少得知道是为了什么。”

      史清如转回心神,扶着那信吏在柱上靠稳:“你叫什么?”

      那信吏喘了口气,费力道:“周……周砚生。”

      “哪里人?”

      “清河县……衙里的。”

      他说着,像怕她们不信,又往怀里那封信按了按。

      “信替谁送?”

      “顾大人……顾文徵。”

      “县令?”蓝景姝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周砚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连这一下都像费力。他咽了一口水,继续道:“衙里人都说……该换旗了……说先保命……顾大人不肯。”

      史清如听见“换旗”二字,心里微微一震,又问:“为何不肯?”

      周砚生苦笑一下,笑意未到嘴边便散了:“他说……旗换了,粮也不会多……城里先要紧的……是米……”

      史清如手指微微蜷紧。

      蓝景姝像是听见了什么值得往心里放一放的话,也回过头来,看了周砚生一眼。

      史清如低声问:“清河县现今如何?”

      周砚生闭了闭眼,像是在喉咙里压住了一口血,过了片刻,才喘着气道:“仓里米……只够十来日了。米价……天天涨,粥棚快断了。城里人都在等……等兵,等粮……”

      他声音发哑,断断续续,每多说一句,胸口那点气都像只出不进。

      “顾大人还守着,日日点仓、写文。信也写了……可衙里的人,个个都低着头……”

      蓝景姝问:“没人肯送?”

      周砚生唇边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史清如看着他:“那你为何出来?”

      周砚生却没答,只把怀里那封信护了护,低低道:“先别管这个……”他喘了两口气,额上冷汗已沁出来,“总之……不能叫他们拿了这信……”

      “追你的是谁?”史清如问。

      “县里的团练头子……姓邢。”周砚生咬牙道,“名上守城,实则……只守自己那条命。衙里管仓的胥吏同他一伙……他们怕……”

      他说完这句,像是连力气也用尽了,整个人往柱边一歪,再说不出更完整的话来。只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

      史清如伸手接过。封皮已被血浸透,印记模糊,纸角也卷了。她小心拆开,只略看几行,眼神便沉了下去:

      仓粮仅可支旬日,市米腾贵,商贾先空。
      又闻清兵已破兖州,前锋哨骑至德州。
      团练名在而心不齐,已有观望之状。
      今所忧者,非独清兵,实在民饥兵摇,城中先乱。
      若再迟三五日,不待兵至,县中自乱。

      史清如看着“民饥兵摇”四字,拿信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路所见所闻,此刻竟被一封信穿成条线。虽还未到北京,但沿路大片地界,看似风平浪静,百姓寻常度日,其下却已暗礁四伏。

      她折起信,慢慢收入袖中,心口像被刀狠狠刺了一下。

      蓝景姝在门边听风,忽然抬手取下弓,捏在手中。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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