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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河 你救的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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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景姝在门边听风,忽然抬手取下弓,捏在手中。
“有人来了。”
驿亭里原本缓和的气氛一下又紧绷。
周砚生想撑起身子,才一动,整个人塌了下去。
史清如一把将他拖住,转头问蓝景姝:“他们追到这儿了?”
蓝景姝看了眼亭外:“多半快到了。不止一人。”
史清如低头看周砚生。他腿伤重,胸口也伤,若丢在这里,追兵一到便是个死。若带着周砚生走,三个人,两匹马,目标大,速度慢。
她知道蓝景姝话里有话。
果然,蓝景姝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更重:“如今只剩两条路。弃人,带信。或者人信一起带。”
史清如抬眸:“你想我选哪条?”
蓝景姝盯着她,眼色冷厉,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我想你先想清楚。你救的是一条命,还是一口气?这信送不到南京,你把自己折进去,也不过多添一具尸首。”
史清如静了一瞬。
驿亭外的风忽然大了,呼啸从漏处刮进,门板啪啪作响。
她侧过头,看着周砚生灰白的脸,看着他手还按在胸前,像那里原本贴着的不是一封文书,而是一城百姓吊着的气。
她又垂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南京兵部密信还在,贴着她胸口,随着心跳颤动。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总比眼睁睁看他死在路边强。”
“逞强给谁看?”
这回,她终于抬眼望向蓝景姝。
“不是给谁看。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在陈述一个谁也改不了的决定。
蓝景姝一时无言。她望着史清如,胸中那点怒意未散,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躁。
虽相处时日不多,但她知道,史清如这人就是这样。明知此事未必有用,明知救了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可她偏偏不肯退。不为了叫人夸一句仁义,就是自己过不去。
这样的人,真叫人头疼。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无法袖手旁观。
蓝景姝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又缓缓松开,留下一句:“罢。那就带。”
她像是恼,像是无奈,又像是认了,愤愤转身,去解自己那匹栗色马的缰绳。
史清如望着她,怔了怔。那人眉头紧锁,眼底有怒,有急,还有一层疲。
她想起这一路上,蓝景姝不知为她挡了多少次。也不是没别的话可说,只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轻轻的:“你……肩上还有伤。”
蓝景姝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不碍事。”
而后,她头也不回,将弓往肩后一背,话语却轻了些:“若追上来,先护信还是先护人,你自己选。别到时候两样都舍不得,最后两样都丢。”
史清如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蓝姑娘……多谢。”
声音很轻,蓝景姝的背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否听见。
她将周砚生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扶他起身。
周砚生伤腿一着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立时滚了下来。
“坚持一下。”史清如道。
周砚生勉强点了点头,唇边血色淡得像纸。
三人两马,自驿亭后绕了出去。
蓝景姝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看几眼。她几次回头时,嘴唇张了张,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停下,听听风里的动静,再朝后招手。
史清如扶着周砚生走,肩上渐渐发沉,血腥气、汗味、泥味都压过来。
她从前常跟着父亲待在军营,见过伤者见过血,可这一路还是走得极慢。
走出一段后,周砚生气息更乱,像是人还在,魂却已开始往外散,半阖着眼,嘴里忽然喃喃起来:
“顾大人……还在……”
史清如低声问:“什么?”
“昨夜……还在算……”周砚生喘着气,像是看见了昨夜县衙那一盏孤灯,“算到第几日……粥棚要停……”
史清如道:“县里开粥棚了?”
“开了三日……今日……今日多半也……”周砚生说着说着,忽然像被呛着,弯下身咳。
蓝景姝回头瞧了一眼,眼里那点冷色也化开了。她默默走回来,接过周砚生另一边胳膊,替史清如分担了半边重量。
两人一左一右,把周砚生半扶半拖,终于进了那片树林。林后个旧磨坊,能暂避一时。
蓝景姝先进去转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回身道:“先进来。”
她们刚把周砚生安顿下,外面便远远传来一阵马蹄与人声。
蓝景姝走到窗边,侧身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道:“他们还在找。”
史清如将周砚生放稳,顺手又摸了一次他的脉,已乱得不成样子。她抬手去拧水囊,却被一阵虚虚的力道拦在半空。
“别……别浪费了。”周砚生按着她的手,艰难道,“我怕是……不成了。”
史清如没听,仍喂了他一点。
蓝景姝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白的天,半晌才道:“你若还有话,趁现在说。”
周砚生喘着气,看了看两人,眼神渐渐有些发散,轻声道:
“顾大人……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旁人都劝他跑……他不……”
史清如静静听着,蓝景姝也偏过头。
“他说……城若守不住,便守不住。”周砚生喉间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南边……总得知道,这城是怎么没的……”
风从破窗吹进来,将史清如鬓边碎发吹乱,她没管。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蜷了蜷,什么也没说。
天色越来越灰,风也更冷。
蓝景姝从门外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先歇一阵,等外面那拨人过了再走。”
磨坊里没有生火。外面风刮得紧,烟一旦起高了,便是招祸。
周砚生闭眼靠在墙边,呼吸时轻时重,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烛。
史清如从包袱里取出一点药粉,俯身去看他腿上的伤。
伤在大腿,像是被刀带了一下,又叫人一路拖拽过,裤腿早浸透了,黏在腿上,伤口边缘发乌。她将凝在伤口上的衣料用水一点点擦开。
周砚生原本半昏半醒,冷不防吃这一疼,整个人立时弓了一下,手本能地往身旁抓,指缝里全是地上的碎草。
“忍着些。”史清如道。
周砚生喘了几口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位姑娘……你下手真不轻。”
史清如手上不停:“轻了,你这条腿便保不住。”
周砚生苦笑,胸口起伏不定,偏头咳了两声。
蓝景姝站在一旁听到动静,闻言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还知道疼,倒是命硬。”
“命要是不硬……”周砚生闭着眼,断断续续道,“也跑不到这儿来。”
蓝景姝将窗边一块松动的木板重新竖稳,又取下弓握在手里,靠着墙站定,目光一直落在门外,侧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史清如替周砚生敷了药,将布条勒紧,打了个结。
布条一收,周砚生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立时滚下来,顺着鬓边往下淌。
“还能说话么?”史清如问。
周砚生缓了缓,点了下头。
“顾文徵如今还在清河城里?”
“在。若是走……早就该走了。”
“你出城时,城里是什么光景?”
周砚生睁开眼,望着头顶那半塌的梁木,像是在回忆。
磨坊里光线昏暗,外头风过枯枝,像呜咽声。他的嗓子也像被那风吹得发干,一句接一句,说得很慢。
“北门外先起了流民。原先只是二三十个,后来一天比一天多。白日还好,晚上一关城门,便有人在门外哭。第二日一早,就没了声,只剩尸体。”
说到此处,他喉头滚了滚,声音更哑:“城里米价初时还只是一斗涨几文,后面一日一个样。铺子里的米越卖越少,人却越排越多。粥棚头三日还能顶一顶,到了昨日,锅里就只剩米汤了……”
史清如听着,眼前浮起那封急报里的几行字——仓粮仅可支旬日,市米腾贵,商贾先空。
她方才只觉纸上几笔墨色重,如今听周砚生一说,那重便有了声,有了形,沉沉坠在心间。
“商贾先空……是都走了?”她问。
周砚生道:“走的走,藏的藏。先前街上还见得着铺门开着,到了近两日,县学停了,布庄、杂货铺还能半开半掩撑一撑,米铺却是早晚都挤满了人。粮行那几家倒是门口守得紧,门一关,谁也不知里头还有多少。顾大人派人去查,查到一半,邢老虎——”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怨色。
“便是那团练头子?”蓝景姝在一旁问。
“是。”周砚生咬牙,“他原本只管夜巡,后面却越管越多。先是说乱世里该有人镇着粮行,免得被人抢。再后来,城里什么事都得过他眼。哪个铺子该关,哪条街该巡,谁家该纳粮,谁家该出人,他都要插手。顾大人让他守夜,他倒先守住了自己的活路。”
蓝景姝淡淡道:“这种人不傻,最知道怎么给自己留路。”
周砚生听见这句,抬眼看她,像是想反驳,又像是知道这话并没说错。过了片刻,他才道:“他是不傻。可他若只是替自己留后路,也就罢了。偏偏城里那些有粮的、手里有银的,也都往他那头靠。顾大人说东,他们未必全听。邢老虎说西,人人却都知道该往哪儿站。”
史清如道:“县衙里呢?”
“衙里……”周砚生苦笑,“衙里也一样。捕快少了,快手跑了,连管库的胥吏都先替自己想后路。顾大人升堂照旧升,印信照旧盖,可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人人嘴上还叫他一声‘大人’,心里却都在等,看北边风往哪儿吹,南边粮还能不能到。”
磨坊里静了一阵。一阵风过,破窗边一截草梗被吹得轻轻颤动。
史清如忽然问:“顾文徵既知如此,为何不弃城南走?”
周砚生回答:“姑娘这话,衙里不少人也说过。”
“那他怎么答的?”
“他先前不答。”周砚生闭了闭眼,像在回想县衙案上那盏烛火的微光,“后头有人问得急了,他才说:‘走容易,留下来的事难。若是城破于清兵,倒是天数。若是城先乱于饥、乱于疑,县令先走了,这一县百姓往后死在谁手里,便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