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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仓(下) 我还当史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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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目挥刀大喝:“把门堵死!一个都别放!”
仓里人声、脚步声、兵刃撞击声齐齐炸开,惊得梁上积尘纷纷往下落。
蓝景姝目光飞快一转,看准后窗边一块松动的旧木板,三两步踏上木箱,借这凌空一瞬,拧腰开弓,回身就是一箭。
支撑木架的斜杆咔一声断裂。一片木架轰然倒下,正把门边半幅去路挡住,卷起一地灰。
那驼背老船夫被碎木一拦,边骂边咳边往后退了几步。
“往右边!”蓝景姝喊道。
史清如抬手扶住一个差点跌倒的妇人,转身便往她说的方向带。
那年长妇人总算反应过来,拽着另两个跌跌撞撞跟上。
那头目左肩明明已挨了史清如一剑,不退反进,硬生生从侧面又扑过来。
这一下来得极险,史清如手边还牵着人,剑势已慢。
千钧一发之际,蓝景姝索性丢了弓,反手抽出腰后短刀,一步抢上,刀锋斜刺,一下挑那开头目来势。
可短刀终究刀势短,那头目刀一偏,刀锋擦着蓝景姝肩侧过去,削开几层衣料。一点血色飞快晕开,又被布吸住。
史清如见状,眸色一沉,急急松开那妇人,身子一转,已挡在蓝景姝跟前,左手顺势向后一揽,将她轻轻拨到自己身后。
她回手挺剑一刺,剑尖正抵在头目喉前半寸,逼得他硬生生收住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再不敢上前。
“退后。”史清如侧头将蓝景姝拨至身后。
蓝景姝捂着肩:“我没事。”
仓后破窗下,冷风一阵阵灌入,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了下来。
仓外还有人声在聚,越来越近。
史清如瞥了余下几个汉子一眼,声音比手中剑锋更冷几分:“他们再上前一步,我先割了你。”
那头目脸色青白,使了个眼色叫人退下。他左肩血已浸透半边褂子,却仍咬着牙笑了一下:“姑娘好本事。可即便你们今日走得脱,明日呢?这镇子你总得过,路你总得——”
话未说完,蓝景姝刀尖一转,抵在他后颈,一脚踩在他腿弯处,疼得他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废话太多。”
史清如回头朝那几个妇人看去:“能走吗?”
年长那个拼命点头,眼里满是泪花。
“走。”史清如道。
几人绕到破窗边,蓝景姝顺道捡起弓,先一步撑窗翻出,又回身接那几个妇人。
史清如押着那头目往后退了两步,等几人都翻出窗外,猛起一脚踹在他后背。那头目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场内顿时骂声大起,碎木被人劈砍开,一阵脚步急急追来。
风一起,河边芦苇荡伏低。
蓝景姝一把扯过自己的栗色马,将缰绳塞到年长妇人手里:“别顺河走,往西边那土岗去,过前面桑林再分路。”
栗马脾气温顺,换了牵绳的人却也不恼,只长喷一息。
那年长妇人怔了一下,几乎不敢接。
史清如道:“她说得对,快走。”
那年长妇人这才哆哆嗦嗦点头,带着另外两个年轻的踉跄爬上马奔出。
史清如和蓝景姝并没有立刻跟,一左一右站定,隔着一道半塌的土坡,挡住追出来的人。
先追出来的是方才那瘦高汉子和两个闲汉。头目没跟上来,想必肩腿都伤得不轻。
瘦高汉子手背上还带着箭伤,眼里却更狠,见了两人,也不废话,抬手便将套索甩了过来。
蓝景姝先一步侧身,套索落空。史清如跟着长剑一劈,将那绳套斩成两截。
其中一个闲汉见套索失了,脚下顿时迟疑。
史清如借机手腕一旋,反手握剑,一步欺近,剑未伤喉,只擦着脖颈过去,在那闲汉锁骨处带出一条血线。
吓得那闲汉当场坐倒,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另一个见势不妙,也掉头便跑。
那瘦高汉子还欲硬撑,又掏出一把匕首欲刺来,却被蓝景姝近身几刀逼得连连后退。她刀虽短,但反手握柄,出手极快,招招致命。
那人原以为她只擅远射,不想短刀也使得这样利索,才挡了两下,刀背已磕得他掌心发麻。
史清如见势从侧面补来一剑,直逼咽喉。那瘦高汉子再也撑不住,匕首哐当落地,也仓皇转身逃了。
脚步声渐远,风里只剩芦苇飒飒。
史清如这才收了剑。她手臂衣料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蓝景姝肩膀那道口子被风一吹,才觉出一点火辣辣的疼。可她没管,用束袖擦了擦短刀上的血,也将刀插回腰后。
“人呢?”史清如问。
蓝景姝往西边一望,见那几道身影已没进土岗后,方才道:“已经走了。”
史清如这才松下一口气。
风从河埠吹到旷地上,带着湿冷和淡淡血气。
她转头看向蓝景姝,见她正低头紧弓弦,手上仍稳,好像方才那一阵刀光箭影全不算什么。
“方才那一箭,若偏半寸,我的手腕就保不住了。”史清如道。
蓝景姝将弓背上身,声音轻快:“可它没偏。”
史清如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蓝姑娘,多谢。”
蓝景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扬起下巴:“你方才回身那剑,也不差。”
她又补一句,傲气仍在,却比平时更轻了些:“至少没叫我白替你看后头。”
史清如原本眉眼还紧绷着,如今也柔了些,可转眼又冷了。
天光快要散尽,风里远远传来妇人压低的抽泣声,又很快落进野地里。
蓝景姝站在马旁,望着那几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大,史清如听不清楚,只隐约辨出“世道”,“收拾”几字。
“什么?”史清如闻言抬头看她。
蓝景姝转过头来,鬓边碎发风吹乱,她没去管,只看着史清如,目光多停了片刻,失笑道:“没什么。”
史清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先移开了眼。
日头已往下落,前方还有路,身后未必没有第二拨人。
史清如率先踏蹬,翻身上了青鬃马,视线在蓝景姝肩侧停了停。那伤口血迹暗红,已经半干。
“伤得重不重?”
蓝景姝一怔:“小伤,不碍事。”
史清如伸出手,将声音放轻了些:“上来。”
蓝景姝抬头看她,笑了,伸手搭上她的手。
一只手温热,一只手微凉。
一触之下,两只手都微不可察地一颤。
蓝景姝借力一撑,顺势坐到史清如身后,语气很是狡黠:
“我还当史姑娘只肯拔剑,不肯搭手呢。”
“你若再多嘴,便自己走。”史清如冷冷道。
“那我还是不说了。”蓝景姝浅笑一声。
“碎嘴子。坐稳了。”
史清如面不改色,马腹一夹,缰绳一扯,青鬃马一声长鸣,向西急奔而去。
蓝景姝差点没坐稳,一手在史清如腰侧虚虚一扶,又很快松开。
史清如身子轻绷一下,余光偏向身后,却也没躲开。
风从耳边疾疾掠过。
两人一骑,绕过一道低坡,便见前方一株歪脖老柳下,几个妇人正候在那里。
年长那个扶着另外两个,见两人过来,先是往后缩了半步,认出人后,才抹了一把脸,急急迎上前来。
“两位恩人……”她声音还在发抖,刚一张口,眼泪就又滚了下来。
史清如急忙翻身下马,伸手托了那年长妇人一把:“先别说话。还能走么?”
那年长妇人点头,点完又摇头,哽了半晌,才道:“走是走得动,只是……只是不敢回镇里了。”
她身后那两个年轻些的妇人,衣衫有些凌乱,发髻散着,一人腕上仍带着淤青,另一人唇角破了一块,眼睛红肿得厉害,却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她们看史清如和蓝景姝的目光,像看着两根水中的浮木,既怕抓不住,又怕一抓便沉。
蓝景姝坐在马上,先将四下望了一遍。岗前岗后都空,芦苇荡里也没再见人影。可她仍未放下心,低头问那年长妇人:“镇外最近能落脚的地方,哪儿最稳?”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后忙道:“前头……前头有座旧河神庙。早年塌了,还剩半堵墙,平日少有人去。若要躲一晚,倒还能避风。”
蓝景姝点了点头,这才下马。肩侧那道伤口血已止了,但行动时牵着肩背,略有些发涩。她却并未多管,将弓往肩后一挂,朝前一扬下巴:“走。”
一行人领马便沿着土岗后的小路往西去。
绕过一片枯林,再走一段荒草地,便见一堵半塌的土墙歪在前方,墙后是一间旧庙。
庙门倒地,供桌半塌,神龛空空,泥像只剩下半边,脸也碎得看不出模样。好在屋顶尚全,四角虽透风,但能遮风避雨,终究比外面强些。
一个年轻妇人抢着先进去,将角落里的干草拢了拢,又扯过一块旧席子垫在地上,像生怕怠慢了她们。
史清如看着她那双手。腕上留着绳痕,明明年纪不大,却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裂了口子,里面还嵌着泥。
她将心里那点涩意压了压,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那个年轻的那个妇人:“喝罢。”
那妇人不敢接,眼睛先去看年长的。年长的忙推了她一把:“拿着!还愣着做什么?”
她这才两手捧过,喝了一小口,像生怕把水喝尽,喉咙一滚,眼圈又红了。
蓝景姝最后进了庙,没管这些,只蹲身看了看门槛和地上的脚印,又去庙后一转。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根干柴。
她将柴火扔在地上,淡声道:“今夜只怕要在这里歇了。火可以生,但别太旺,烟也不能高。”
那年长妇人听得连连点头:“是,是。那帮人夜里也时常在外头转,若火光太亮,叫他们瞧见……”她话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讲。
史清如扶起一块倒下的木板,支在门边挡风,又替她们把草铺得厚一些,方才问道:“你们是本地人?”
年长妇人忙应:“我是本镇西边的。她们两个……一个是邻县嫁过来的,一个是沿河村里的。今日若不是两位姑娘,我们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忽然一低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后两个年轻妇人也跟着跪,咚咚咚,额头接连磕在地上。
史清如眉头一蹙,连忙上前去扶:“快起来。”
那年长妇人死活不肯起,声音发哑:“两位姑娘今日救命之恩,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蓝景姝站在一旁道:“要谢,也等离了这地再谢。现在先把话说明白。你们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