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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仓(上) 有史姑娘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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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景姝眼尾一挑,道:“想看看你够不够再买一次祸。”
史清如眸光微沉,顺着她方才瞥去的方向看过去。
巷口外的茶摊边,方才米铺门前起哄的几个闲汉正装作无事地站着,一个端着粗瓷碗,眼睛却不时往这边扫。另一个身材壮硕,站在拐角,像是刚从她们走过的方向跟来,步子放得慢。更远处,还立着个瘦高人影,手里拿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鞋边。
史清如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从你掏银子那会儿就盯上啦。”蓝景姝语气倒是轻松。
史清如有些无奈:“你方才怎么不说?”
蓝景姝偏头看她一眼:“说了,你就会不管那妇人了?”
史清如嘴角抽了抽,盯着她,一时无言。
蓝景姝被她一盯,倒是不怒,眼里反而掠过一点淡淡笑意:“所以我说不说,都一样。”
史清如鼻尖轻哼一声,道:“蓝姑娘倒很是会看人。”
“这不是会看人。”蓝景姝目光朝外一扫,“这是会看贼。”
她扬起下巴轻快道:“别走主街啦。人多,眼也多。”
“你有路?”
“方才买草料时,后头有条偏巷通河埠。”蓝景姝道,“若他们只是探底细,咱们甩得开。若不是——”
她还没把话说完,史清如已冷冷接了下去:“若不是,咱们便要动手了。”
蓝景姝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笑开:“史姑娘总算说了一句我爱听的。”
说罢,她将斗篷一拢,抬脚拐进另一条巷子。
史清如握紧缰绳,跟了上去。
身后那几个闲汉在巷口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瘦高那人朝着反方向的大路跑去,其他两人紧跟了上来。
巷子尽头通向河边,风从河道上吹过,带着点水腥气,一白一赤两角衣袂微扬。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都不快。可身后的那点动静,也像有根线,不远不近,始终牵着。
开始只是远远两个人影,走出一段后,又多出几道脚步。她们走,脚步走,她们停,脚步也跟着停。
史清如手紧紧按在剑柄上:“后面到底有几个?”
蓝景姝道:“明面上三个,暗地里未必止。”
“你听得这么清楚?”
“脚步轻重不一样。瘦高那个脚虚,身材壮那个落步更稳,似是沾过点门道。还有一个一直没近,怕是在看前路。”
史清如望着她的侧颜,心里又记下一笔。这人看路、看人、看局势,似乎总比旁人快半拍,快得叫人不安。
出了巷子口,便是一片沿河的空地。几只旧船靠着埠头。一个驼背老船夫压低草帽,坐在篷下抽旱烟,半眯着眼,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在看。
埠头旁有座弃置的平码仓,门扇坏了一边,半掩着。
蓝景姝目光一扫,脚下顿了顿。
史清如也已看见。河埠上除了老船夫,还有两个扛麻袋的汉子慢吞吞地往这边挪,看似各走各的,站位却正好堵住两人回主街的路。
“前面也有人。”史清如道。
“看见了。”蓝景姝道。
“你带我走这条路,像是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蓝景姝转过头瞥来一眼:“史姑娘方才不是说,若不是,便要动手了么?”
史清如道:“动手和送死,是两回事。”
“那你现在是想退?”
史清如将剑柄又往下压了压,冷冷反问:“蓝姑娘这么不怕死?”
蓝景姝唇角一弯:“怕——不过有史姑娘陪我,我也不至于一人独死。”
史清如剜她一眼:“说点好听的,谁要跟你一起死。”
蓝景姝眼珠转了转:“那史姑娘武艺高强,定不会叫我‘客死他乡’罢。”
史清如睨她一眼:“你话很多。”
蓝景姝笑意更深,不再逗她,朝前头那间旧仓门扬了扬下巴:“河边眼杂地滑不好打,咱们进去看看。”
史清如看着那扇半掩的旧门,眉心微蹙:“你明知里头未必干净。”
“所以才更要进去。”
说完,蓝景姝已悠悠牵马往那边走了两步,闻言回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
“那史姑娘是跟,还是不跟?”
史清如嗔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将剑柄握紧,抬脚跟了上去。
仓门一推,扑出一股潮木和旧粮壳发霉的气味。窗纸早烂光了,几缕光从破窗斜照进来,飞尘在光痕下飞舞。
仓里堆着空麻袋、烂木架和碎米壳,墙角结了网,角落里有老鼠窸窸窣窣窜过,转眼便没了影。
角落里传来一阵又轻又颤的抽泣声,像是谁被堵住了嘴,想哭却哭不出。
史清如目光一沉,循声朝更深处望去。
蓝景姝也听见了哭声,反手将门稍稍带上一些,留了条缝,足够看见外面。
“是个妇人。”史清如道。
“听出来了。”蓝景姝道。
又是一声抽泣,极轻,带一点鼻音。
史清如刚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就停了。
胸前那封南京密信此刻正紧贴着心跳,她抬手摸了摸。数月来父亲那张疲惫的脸浮现在眼前。
这封信关乎南北大局,而眼前的仓房里,不过是几个被逼入绝境的妇人,若此时拔剑,身份暴露,密信丢失,甚至折损于此,代价她付得起么?
蓝景姝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似乎有些玩味。
史清如攥着剑柄,手指有些发白。她知道,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是退出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那抽泣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
若连眼前都护不住,谈何天下大势?
她不再多想,迈开步子,径直要往里走。蓝景姝抬手一拦,指尖抵着她手背。
“慢着。”
“还慢什么?”史清如急道。
“你听。”
两人都静了下来,外头的动静听得更清楚。
河埠上原本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已经朝这边聚拢而来。仓门外那老船夫也没再抽烟,旱烟杆在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什么信号。
蓝景姝皱着眉,低声道:“咱们这是闯进贼窝了。”
史清如眼底冷光一现,望着那条半开的门缝:“既然如此,便别叫他们白等。”
此话一出,蓝景姝睁眼抬眉看向身侧,心里却轻轻一动。
这位史姑娘平日说话不多,真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反倒一句比一句利索,像剑鞘藏锋,平时瞧不出,真拔出来时却干净利落。
门外脚步已近。
先推门进来的,果然还是那两个闲汉,进门便左右一分,像是给后面的人让路。
随即进来三个男人。为首那人穿一件半旧号衣,肩上却罩着地方团练常穿的短褂,腰间挂刀,眼神却比方才米铺那几个闲汉毒辣许多。
左边一个虎背熊腰,站姿一看便知吃过刀兵,右手虎口上结着老茧。不像本地帮闲,倒更像是败下来的军汉。
最后那个瘦高汉子手里绕着条套索,进门时不紧不慢,眼睛先往两匹马身上扫了一圈。
仓门又被推开了一些,光线往里一灌,仓库角落那边的情形也露了出来——果然绑着人。
三个妇女,两个年轻的,一个略年长些,手腕都缚在柱边,嘴里塞着破布。年长的那个还算镇定,年轻的两个眼里满是惊恐,身子止不住往后缩。
史清如目光一落,脸色顿时更沉。
为首的头目倒像没瞧见她眼中的冷光,只拿眼把她和蓝景姝上下一扫,笑了出来:
“二位姑娘,主街不走,偏偏往这儿钻,倒省了兄弟们不少事。”
史清如道:“青天白日里也敢拿人,你们当这镇子没王法了?”
那头目听见“王法”二字,竟像听了什么笑话,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道:
“姑娘,这年头能拿刀子的,就是王法。”
他往仓角一指:“那几个,一个是自家男人欠了钱,一个是家里交不上粮,一个是夜里出门,走得慢了些。兄弟们替她们寻条活路,有什么不对?”
仓角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闻言,眼泪簌簌滚落下来,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蓝景姝站在史清如侧后方,目光先扫过这几人,又去看仓门和后窗。待那头目说完后,她淡淡开口:“活路是你们卖的,价也是你们开的。”
那头目这才转眼打量她:“哟?姑娘倒明白。”
“明白是明白,”蓝景姝道,“但脏也是真脏。”
那头目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你们两个外路人,管得倒宽。”
“既然撞见了,总得问一句。”史清如道。
“问完了呢?”
史清如手已经按上剑柄:“问完,便轮到你们答了。”
那头目哈哈大笑,往后一招手,身后几个闲汉顿时散开,堵住了门边和窗下。那瘦高男人把套索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分量。
头目道:“你们的东西我先收下了。至于人嘛——”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转,带出点让人作呕的味道。
“模样都不错,不如也留一留。等哥几个快活快活,再卖个好价钱。”
“废话少说,先教教你该怎么说话。”
话音刚落,史清如已拔剑出鞘。青光一闪,先取的便是那头目。
那头目哪知她身法如此之快,还没眨完眼,却见一个白衫人影掠过。他抬手将刀才拔出一半,剑锋已逼至眼前。他急忙仰身,刀鞘往上一架,只听“铮”的一声响,火星一闪,人已往后退了半步。
蓝景姝被那声音惊得一怔,随即反手从肩后摘下弓,另一手掏向箭袋。
那瘦高男人见自家头子那边形势不好,朝史清如的方向抡起索套。
蓝景姝一看便知他意在何处。挽弓搭箭,弓未满圆,只半开一箭,可那箭风仍不减强劲,擦着史清如掠过,“笃”地一声钉在那瘦高男人身前的木柱上,箭尾还晃了晃。
那瘦高男人一惊,重心不稳,套索扔偏了方向,只圈住史清如身旁一只破木架,哗啦一声带倒一片。
仓中顿时乱作一团。
那败兵出身的魁梧汉子低喝一声,提刀直冲史清如头顶。
史清如当当几剑逼退头目,忽感一阵刀风近在咫尺,于是回身便抵。刀剑相撞,一碰即分,“铛”的一响,右臂微麻。
可见这汉子力气极大,显然不是街上那些只会起哄的闲汉。出刀虽不成章法,却刀刀朝直冲要害,猛不可挡。
史清如心知不妙,自己使劲全力尚可抵一抵,若给他破了架势,哪还有命?
蓝景姝眼角余光一掠,已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她心分二用,一边注视着史清如那处情况,一边前手持箭,咻咻咻速射三支,逼退一旁几个扑向马匹的泼皮。
她又急跃几步,躲开那瘦高汉子掷来的索套,身形甚是灵巧。
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后,她撑起身,还未站稳,一双素手已从旁伸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带起——是史清如。
蓝景姝一怔,借着那股力站直,还来不及说谢,目光越过她肩后,神色骤变。
“左后!”
话音刚落,那败兵汉子已抢到近前,一刀劈下,刀风凛冽。
史清如不及回身,左手将蓝景姝往旁一推,自己顺势旋步。刀锋掠过腿边,削下一截衣角。不等那汉子收刀,她抬脚踩在刀面上,猛地一蹬。
只听“铛”的一声,那败兵汉子钢刀脱手砸地,重心尽失,一个踉跄朝前扑去。
史清如一个飞膝盖顶在他面门,兔起鹘落,撞得他闷哼一声,鼻血飞溅,仰面便倒。
蓝景姝在她身后看得分明,来不及多说,反手抽箭搭弓。三箭一线,分别钉在门边几个泼皮脚边。那几人哆嗦着后退,再不敢上前。
“好箭法。”史清如赞道。
“彼此彼此。”蓝景姝扬了扬眉。
二人背脊一触即分,各自迎敌。
“后头我看。”蓝景姝道。
“前面你也别漏人。”史清如回她一句。
蓝景姝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手上却半点不松。她箭不多,不敢多放,在纵跃闪避之间寻隙而射,却箭无虚发。
先前那瘦高男人见套索失手,转身便往仓角扑,显然是想拿那三个妇人做挡。
蓝景姝扬手抬弓,飕的一声,箭去如线,将他手掌钉在柱上。那人吃痛,惨叫一声,套索落地。
“蹲下!”她又朝那几个妇人喝道。
年长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拖着身边一个年轻些的便往柱子后躲。余下几个却吓得动也不动,只会掉眼泪。
史清如一见,心中更急,趁那败兵汉子被蓝景姝一箭逼得偏身的当口,飞身一跃,抢上一步,剑刃斜切向那头目左臂,将他逼退。身形灵蛇般游走,劈砍刺削,又击退几个泼皮腌臜,随即身影一转,便往仓角去了。
那败兵汉子见此哪肯放她过去,暗骂一嘴,横刀又压了上来。
史清如正待硬接,忽见蓝景姝身形一闪,已欺近那汉子身侧。她来不及搭箭,手腕一翻,硬弓猛击其肋骨,逼得他吃痛一滞。
史清如趁机一剑挑他持刀的手腕,逼他连退数步。
“快去!”蓝景姝回身喊。
史清如几步奔至柱边,剑锋一落,先断一人腕上绳索。那年轻妇人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到地上,连口中破布都忘了扯。
她顾不得扶人,反手又去割第二个。
仓门外忽然又有脚步急奔而来,且不止一人。
蓝景姝脸色微变,立刻反应过来。她朝门口看去,那驼背老船夫不知何时也起了身,正堵在门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叉,哪还有半分老态。
“还有人!”她大喊。
史清如削断第三人的绳,大声道:“能走的先走!”
可那几个妇人脚都软了,真松了绑,反倒不知往哪儿去。年长那位稍稳一些,扶着年轻的两个,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却都因害怕,说不成句。
头目见势不妙,脸色也沉得厉害。他原以为两个外路女子,即使有兵器傍身,能力也有限,没想到一个箭狠,一个剑快,配合起来竟叫人近不得身。
此时门外援手将到,他胆气又回来了些,于是挥刀大喝:“把门堵死!一个都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