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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买祸 至少他们还 ...

  •   天刚蒙蒙亮,破驿外的荒草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夜里那堆火已经塌了,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风一吹,散了满地。

      昨夜拴在院角的两匹马都醒了,栗色的那匹先低头去拱已经见底的马槽,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两下地。

      蓝景姝早醒了,此时披着斗篷,人已站在马边。她顺手拍了拍马颈,那两匹马竟都安静下来。

      她又伸手往草料袋里摸了一把,掂了掂分量,将袋口系好。

      史清如还眯着。她昨夜虽答应后半夜守夜,但前半夜却一直没敢真正睡实。直到天边泛白,困倦才后知后觉涌了上来。此刻听见外头动静,她微微睁开眼,起身向外走去。

      蓝景姝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来:“醒了?”

      史清如“嗯”了一声,抚了抚青鬃马。目光落在马旁那只草料袋上,袋口瘪了下去,昨夜看着还足,此刻已所剩无几。

      “快见底了。”她道。

      她走回门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袱,肚子适时咕噜叫了一声。

      蓝景姝听见了,将干粮袋提起来抖了抖。昨夜分了一张饼,里面也轻了。

      “我的也不多了。”她背上弓,“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去买些东西。”

      史清如抬起眼:“你怎知前面有镇子?”

      蓝景姝站起身来,将缰绳顺进手里,道:“路上看出来的。”

      史清如狐疑看着她,一言不发。

      蓝景姝便笑了笑,抬手往驿外的道上一指:“夜里不觉得,天一亮便瞧得分明。脚印深了,车辙新了,路边还有菜叶子和碎草茎。前面若不是镇子,便是有人家聚着过日子。只是看这路的宽窄,多半还是个镇。”

      听她语气平常,像真只是个走熟了路的商旅。

      史清如将包袱重新系好,放在马上,心里却又记下一笔。

      昨夜她就觉得这位蓝姑娘对路熟得过头,此时天刚亮,连她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四下,蓝景姝却已从脚印、车辙、碎菜叶上看出前路有人烟。若只是行商之女,这见识也未免太足了些。

      但她脸上却未露半分,只淡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进镇补些粮草。”

      “我正有此意。”蓝景姝说着,将斗篷往后一甩,翻身上马,靴尖在镫上一点,整个人便稳稳坐定。

      她低头看向史清如,嫣然一笑:“史姑娘昨夜答应同行,总不会一早就反悔罢?”

      史清如手按鞍桥,也利落上马:“我只答应同行,没答应任你戏弄。”

      蓝景姝闻言,竟像是很满意,拖长了音:“嗯——还肯回话,总比全不理人的强。”

      晨雾被马蹄踏开,两人两骑一前一后出了破驿。

      白日的路比夜里好走许多。

      河道就在路旁,水色被晨光一照,泛出一点冷白。堤边有早起挑担的人,从远处晃晃悠悠过来,扁担两头的竹篓里装着青菜,叶尖上还带着泥土和水珠。又有提着鸡笼的人,边走边骂,笼里几只鸡被颠得咯咯直叫。

      再远些,田垄间已有人弯下身整地,炊烟从村舍后袅袅升起,一线一线,散进淡蓝的天里。

      昨夜那样一条死路,到了白日,竟像又有了活气。

      路边两个歇脚的脚夫蹲在树下,一人啃着杂粮饼,另一人压低声音说话:

      “……史阁部倒是有心,可一介兵部尚书,说话竟还不如马士英家一个门客管用。”
      “争权呗。北边打成什么样,谁管?”

      史清如的缰绳在手中轻轻一紧。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慢下来。

      蓝景姝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放慢了马。

      那两人扛起扁担,沿着河堤去了,声音渐渐模糊。

      史清如在原地站了一瞬,才催马跟上。

      她目光扫过河埂和田垄,炊烟仍在升,庄稼仍在长。

      “这里,倒还像个样。”她轻声道。

      蓝景姝没接话,只把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目光在史清如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什么样?”

      史清如道:“像能好好过日子的样。有人种地,有人挑担,有烟火气。总比昨夜那条路强。”

      蓝景姝听了这句,只抬头望着前路,过了片刻才道:“可这条路上死的人,未必比城里多。”

      史清如眉目微蹙,侧头看她。

      蓝景姝却像没察觉她眼里的问询,只抬手将一缕碎发顺到耳后,又道:“你瞧见的是田、是烟、是人。可人活着,和人活得松不松快,不是一回事。”

      史清如沉默片刻,才道:“蓝姑娘说话,总爱挑人不愿听的说。”

      “我若顺着你说,史姑娘便真能安心了?”蓝景姝狡黠一笑,反问。

      恰在此时,一个顽童从河堤上疯跑而下,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泥里,裤腿膝头全是泥浆。他呆了一下,随即大哭。追来的妇人一把提起他,先拍了拍衣裳,又照着屁股后打了几下,嘴里骂得凶,手上却很轻。那孩子哭了两声,见她不真打,便又抽抽噎噎地去追同伴了。

      史清如看着那一幕,声音柔了些:“至少他们还在过活。”

      蓝景姝“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头道旁两处新搭的草棚:“过活,自然是要过的。只是能不能安稳过下去——”她停住,摸了摸肚子,轻夹马腹,悠悠行至前方,“还得先问问我的肚子,下一顿饭从哪儿来。”

      史清如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蓝姑娘每回说话,都像是站在另一个地方看世道,离得不远,却偏偏比旁人多看见一点。

      二人继续前行。将近晌午时,前方果然现出镇子的轮廓。

      镇子不大,依着运河而建,城门似是有些年头,砖也碎了几块,门匾上挂着“邵伯镇”三字。

      青石板从城门一路铺进去,进出的人不少,卖鱼的、挑柴的、运菜的,推着小车在门口慢慢挪。门洞外站着两个守卒,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见两人,多打量了几眼。

      走进城门,风里传来吆喝声、叫卖声。

      街边酒旗半旧,茶摊里还坐着几个人,隐隐传来谈笑声。黑乎乎的凉茶汤在大锅里咕嘟,旁边还搁着一碟苦瓜片,写着“清火解暑”几个大字。

      蓝景姝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偏开半寸。

      史清如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跟着她绕过了那摊子。

      “比我想的热闹。”她道。

      蓝景姝却将目光沿街一转,落在几家铺子上。

      药铺只开了半扇门,布庄门口挂着帘,却不见几个女客进去。最热闹的是米铺,门前排了一长串人,喧闹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热闹不值钱。”蓝景姝说。

      “那什么值钱?”

      蓝景姝指了指米铺门前的人:“米。”她顿了顿,又将指尖移到药铺那边,“还有药。”

      史清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见到那边人头攒动。

      她心中微动,嘴上却仍淡淡道:“你倒先盯上米铺来了。”

      “行路的人,不先盯米价,盯什么?”蓝景姝外头看她一眼,眉头轻挑,“难不成,盯史姑娘的钱袋?”

      史清如一时语塞,嗔她一眼,别过头去。

      蓝景姝也不恼,笑意更深,却不再多逗,牵马悠悠往前去了。

      两人进了镇,补了些干粮,又去了草料铺。

      草料铺的掌柜一看是两个外路人,张口便把价抬高一截。

      蓝景姝将草袋翻开,只伸手拨了两下,便把里头掺的旧秆和碎皮全挑了出来,往柜上重重一搁,扬起一阵飞舞的草屑。

      “你这半袋里,旧秆就占了两成,还敢跟我开这个价?”她冷笑道。

      掌柜本来还横,听她这一句,眼皮一抬,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

      “姑娘是识货人。”

      “识货不敢当,只是路走得多,见得杂。”蓝景姝这句轻飘飘的,可眼神一抬一定,又显出几分硬气,“你若真想做生意,就别把外路人当傻子。”

      她报了个价,不高不低,恰卡在掌柜还能赚一点又不至于翻脸的地方。掌柜咬咬牙,到底还是应了。

      史清如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两人牵马走出半条街,她才道:“你倒不像买草料,像是去查账。”

      蓝景姝偏头看她,似是颇有遗憾:“史姑娘若嫌我丢脸,下回我便不讨价还价了。”

      史清如摇摇头,有些无奈:“我何时说这话?”

      蓝景姝眼睛一亮:“那便是觉得我有用。”

      史清如没接她话,只将目光转向前头。

      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菜摊上摆着几根青绿的苦瓜,水灵灵的。

      蓝景姝目光扫过,嘴角一扯,脚下步子快了些。

      米铺就在前方。门前排队的人比方才更多了些,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口袋,有人端着簸箕,也有人只拎着一个小布包,伸长脖子张望,生怕轮不到自己。

      柜台后头,一个中年掌柜正一边劈劈啪啪拨着算盘,一边冷脸说话。伙计站在边上,挽着袖子,嘴快得很。柜前一个妇人牵着孩子,站着不肯走,手里攥着一支银簪。

      “掌柜的……我昨日来问时,明明不是这个价……”那妇人声音发颤。

      掌柜接着打算盘,连眼皮都没抬:“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我……我婆母病着,家里锅都空了。”妇人把手里的银簪举起来,“你看,我这支簪子……就押在这儿,求你……通融些……”

      伙计在旁边嗤地笑一声:“这成色,顶多半袋。还想拿整斗米?嫂子,你当这世道咱家是做善堂呢?”

      妇人面上血色一下退了,孩子被她攥得踉跄一下,嘴一瘪便要哭。她慌忙把孩子往身后扯,急道:“半袋也成,半袋也成……你先给我称,你先……”

      算盘声停了,掌柜似乎拨错了一位,轻轻“啧”了一声,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来:“银子不足,米不给出门。你要是嫌贵,去别家买。”

      “别家也这个价了。”围观的人里有人插嘴,像劝,又像在看笑话。

      “有米就不错了,还挑呢。”另一个闲汉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眼神黏在那妇人脸上,不知是打量,还是单纯看热闹。

      那孩子终于呜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声钻进史清如耳朵,她脚步不由一停,眉头紧拧。

      蓝景姝也跟着停下,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妇人的手上。

      那簪子是旧银,成色一般。妇人手不粗,指甲修得还整,并不像整日干粗活的人。又看她哭,肩膀颤得厉害,眼泪也下来了,可神色却始终不像真乱了方寸。

      见史清如脚步微动,蓝景姝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别急。”

      史清如嗔了她一眼:“可她带着孩子。”
      “我看见了。”
      “那你还让我别急?”

      蓝景姝刚想张口,史清如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拨开人群,站至柜前。

      “昨日定的价,今日便翻,未免太急了些。”

      这声音不高,却清亮。人群忽地静了一瞬。

      掌柜抬头,上下打量她许久,知她衣着打扮不像没来历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却并不松口:“姑娘不是开铺子的,不知如今是什么世道。米一日一个价,我若不涨,明日连我自己都没得卖。”

      “做买卖也该讲个道理。”史清如道。

      伙计在旁边冷笑:“理?姑娘这话,回家同你自家账房说去。在这世道,道理能当饭吃么?”

      妇人见有人替她出头,眼泪下得更快,急忙朝史清如作了个揖:“这位姑娘,我不是白拿。我家里真揭不开锅了,我婆母昨夜还发着热,已经两天没饭吃了。”说到这里,孩子恰好扯着她衣摆叫了一声“娘”,哭得更厉害了。

      史清如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孩子瘦瘦小小,眼睛却大,泛着泪花,鼻尖红红的。她呼吸重了一拍,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到柜上。

      “她不够的,我补。”
      掌柜的手停了一停。伙计也愣住了。

      门外的人群先是安静,随即发出低低议论声来,有人抽气,有人互相碰了碰胳膊,像没想到真有人这样管闲事。

      方才看热闹的闲汉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又朝人群外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掌柜收了银,扬了扬下巴,伙计这才不情不愿地称米。那妇人接过米袋,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去,却被史清如摇摇头一把扶住。

      蓝景姝站在人群边上,将一切落进眼里。

      方才那妇人还只是同掌柜哭求,话也说得乱。史清如一开口,她却定住了神,先把孩子往前带了半步,后头几句“婆母发热”,“揭不开锅”,一句比一句说得顺畅。她声音虽颤,接米时手却极稳,谢声未落,人已往外退。像早已做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走。

      史清如没注意这些,她只是看那妇人拉着孩子,仓皇又感激地往人群外退去。那孩子不哭了,搂着米袋,像抱着什么宝贝。

      两人牵着马离开米铺,转进旁边一条稍静的巷子。

      巷里晾着衣,墙角堆着柴草,远处还有人家剁菜的声音。方才街上的喧闹隔着一道墙,像远了一层。

      史清如神色如常,可走得比方才略慢一点。

      蓝景姝陪她走了一段才开口:“你这锭银子,花得不冤枉。”

      史清如转头看她:“这话听着倒不像夸人的。”

      “我本就不是夸你。”蓝景姝坏笑。

      史清如停下脚步,眉心微蹙:“那你要说什么?”

      蓝景姝松了手里的缰绳,抬手拨了一下垂在墙头的柳枝,感叹道:“那妇人是真急。”

      停了片刻,又摇摇头:“但也是真会挑人。”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笑了。

      史清如眼眸微沉:“你什么意思?”

      蓝景姝语气随意道:“她先前是在缠那掌柜。你一开口,她便知道这场哭该哭给谁听了。”

      史清如目光冷了一点:“照你这意思,她是骗我的?”

      “不是骗。那孩子饿是真的,她家里缺米也是真的。”蓝景姝双手环抱胸前,抬起眼皮,“只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该朝谁哭,哭到什么份儿上,最管用。”

      史清如不语,只觉心头有些说不出的闷。

      “骗不骗的,米总是拿走了。”蓝景姝冷哼一声,“这种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史清如神色黯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即便如此,眼下这一口米总是真的。”

      蓝景姝侧目看着她,眼神微眯,没有打断。

      史清如又道:“她若真是骗人,我也不意外。世道如此,人被逼到这一步,什么都得学。可人总要吃饱饭。”

      蓝景姝望着她,原本眼底那点带着玩味的光,也不知不觉淡了。

      “史姑娘比我想的更难劝。”她道。

      “你若是来劝我别管闲事,那不必多费口舌。”史清如道。

      “我本也没想劝你。”蓝景姝轻笑一声,声音却缓下来些,“只是想叫你知道,你眼前看见的,不一定就是全部。”

      史清如反问:“那你看见的,便是全部了?”

      “自然不是。”蓝景姝眉梢微扬,将缰绳往手上绕了一圈,将手背在身后,“只是比你多一层。”

      这话里透一点自傲和锋芒,换作旁人,多半要刺起来。史清如听得出来,却没去争,只淡淡回了一句:

      “多一层也好,少一层也罢。若事事都要等看尽了再动手,人早饿死了。”

      蓝景姝眼眸微微睁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似有些意外她这么说。

      史清如侧着身,神情仍旧寡淡。她只是把心里认准的东西说了出来,也不求有人认同。

      蓝景姝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至此才真正退下去。

      她低头理了理马缰,似是将某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进心底,半晌才道:

      “行,史姑娘这句话,我记下了。”

      巷口外人来人往,史清如下意识看了一眼。方才那妇人抱着那袋米,牵着孩子,走得很快,脚下竟比先前利索许多。拐过街角时,连头也没回,只抬手把鬓边乱发一理,哭声早收得干干净净。

      史清如看了一眼,眸色微微一沉,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重新牵马往巷外走。

      快到巷口时,蓝景姝忽然停了一下,勾起唇角,随口似的问:“史姑娘,方才那锭银子,你还剩多少?”

      史清如皱眉:“问这个做什么?”

      蓝景姝轻挑眼尾:“想看看你够不够再买一次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买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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