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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驿 乱世里,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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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这样大,姑娘若还要站着,怕是明日就要冻在门口啦!”
史清如眸光微沉,手按在剑柄上,推门而入。
门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石青斗篷半解,露出红色窄袖骑装,头发束得利落。半翘着腿晃,靴尖轻轻点地,手里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铜壶,喝了一口。
“来,一起烤烤火。”
听见门响,那女子抬起头,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又从容。
史清如没应,也没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那女子瞧她不语,不催也不恼,只将铜壶放到一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蹿起来一点,史清如才将那女子的容貌看清。
女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眉目间却不是温婉一路。轮廓利落,鼻梁挺直,眼尾一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英气与端严,令人不敢逼视。可她偏偏坐得随意,神色闲散,倒把那点锋芒压成了一层懒洋洋的光。
史清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又一笑:“姑娘若担心我不是好人,倒也无妨。这世道,见了谁都该多防一层。”她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半点被人戒备的不快。
“方才那一箭,是你?”史清如终于开口。
那女子笑意更深,眉眼灿若红玫:“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火光在中间跳动,史清如眼睫颤了颤,先移开视线。
那女子接着道:“我姓蓝,名景姝。辽东人。家里经商,赶上兵乱,这买卖是做不成了,只好回北边儿去,寻一寻还活着的亲人。姑娘若不嫌弃,今夜便共借这棚子避避风。”
史清如听见“辽东”二字,想起自萨尔浒一战,大明元气大伤,辽东大片尽被努尔哈赤占去,几十年来南下避难的灾民溃兵数不胜数,不禁心头一痛。可面上却仍显平静,只点了点头道:
“我姓史。”
随后,她将搭在剑柄上的手垂了下来,在离蓝景姝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将氅衣一拢,伸手烤火。
蓝景姝点点头,眼珠一转,像是把这个“史”字也在心头过了一遍,随即道:“原来是史姑娘。”
她单手支着下巴打量史清如。
年纪应与她相仿,一张脸容色秀美,清丽不俗,如江南初春未化开的薄冰。眉目清冷温雅,却并不绵软。双眼安静得很,如山中深潭,看不见底,也照不出什么热闹的颜色。
史清如只觉身旁一束目光直直勾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却装作不在意,只垂眸烤火。
火塘里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蹦到她身边。
她抬手,将箫袋往身后挪了挪,免得被火烫着。
蓝景姝瞧见那箫袋,眉梢轻轻一挑:“史姑娘还会吹箫?”
“略懂一些。”史清如答。
蓝景姝似真似假地叹道:“会使剑,会骑马,还会吹箫。史姑娘若说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闺秀,我是不信的。”
这北上途中,山高水远,人心比刀兵更险,史清如不愿与一个来历不清的陌生女子说半个多余的字,默不作答。
蓝景姝见她沉默,便也不再追问,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分了一块递过去。
史清如摸了摸自己已经瘪下的干粮袋,接过饼道谢,却没有立刻吃。
蓝景姝自顾自先咬了一口,道:“这样总能放心了罢?”
史清如这才掰下一小块,慢慢吃了。饼又冷又硬,粗盐味,难以下咽,但这一路却顾不上许多,能填饱肚子已是难得。
不一会,蓝景姝递来一个铜壶,在手中晃了晃:“喝一口,暖暖身子。”
史清如接过,闻了闻,没有异味,倒是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于是浅酌一口。她自觉并非不胜酒力之人,却还是被辣得皱了皱眉。
蓝景姝见她一副冷脸终于有了些表情,眼里像浮起一丝极淡的趣味。
“北地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辽东烧刀子酒,酒性烈,能喝就行。”她道。
二人相对无言,吃着那干饼。
驿外风渐渐大了,吹得破旗啪啪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鸦鸣。
过了许久,蓝景姝忽然问:“史姑娘是南边来的?”
史清如反问:“你如何知晓?”
蓝景姝道:“口音。再者,北地女子少有史姑娘这般气质。”
史清如一顿,又喝下一口,身子的确回暖不少,于是递回铜壶,顺便瞥了一眼蓝景姝——她手边搁着一柄短刀,一把长梢角弓,箭囊压在斗篷边上,箭羽一支不乱。
方才蓝景姝说自己是商人之女,可她的马,她的弓,和那坐着时肩背那股惯于发力的姿势,都不像一个只知经商的寻常女子。
史清如道:“蓝姑娘也不似商贾女子。”
“哦?那像什么?”蓝景姝接过铜壶,好奇道。
“像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蓝景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朗笑出声来。火光映在眸子里,竟有几分逼人的明亮。
笑过后她道:“在辽东走商,总得会点儿东西防身。一路上跟各色人打交道,久而久之,性子就成了这样。”
她仰头一饮,又补一句:“史姑娘若觉得恼了,我今晚便少说些话。”
史清如淡淡道:“我未曾这样说过。”
蓝景姝满意笑了,偏过头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史清如的神色仍旧淡漠,火光照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极浅的棕色,转瞬便没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棚内火光跳跃,将二人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时远时近。
史清如终于开口,声音染上一丝暖意:“蓝姑娘,方才多谢。”
蓝景姝笑道:“史姑娘客气。这世道,各走各的路。他们若不亮刀,我也不会出手。”
史清如道:“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也没用。”蓝景姝道。
史清如解下腰上佩剑和箫袋,放在手边,问:“蓝姑娘一个人?”
“现在是一个人。”蓝景姝顿了顿,若有所思,“史姑娘要往北去?”
史清如不答。
蓝景姝也不等她答,继续道:“官道走不得,旧盐道如今也不安生。”她抬眼看向史清如,“你若一个人,走不到北京。”
史清如回过一眼,四目相触之间,右手已悄然搭在剑柄上:“你怎知我要去北京?”
蓝景姝见她反应,突然笑了,将身子放松倚在墙上,道:“方才不知,现在知道了。且史姑娘这架势,也不像是去别处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旧盐道,我熟。若要走,可以带你一段。”
史清如问:“为何?”
蓝景姝答:“顺路。乱世不易,多一人照应,总比单枪匹马妥当。”
她说得不经意,但听着像是真心话。
史清如没有立刻应声,抬眼看向蓝景姝,又很快收回。
此人来路不明,话说得也不尽实。可方才那一箭,她记得很清楚。
再往北走,路只会更乱。她一个人,不是不能走,只是未必每一次都能这样脱身。
史清如靠着墙闭目养神,没拒绝,也没答应。
火光烧得稳了些,两人都没再说话。
蓝景姝忽然开口:“明日须早些走。”
史清如抬眼:“走哪条?”
蓝景姝随手捡起火堆里一截焦木,在地上画了几笔。
“明早从这儿走。盐道往北二十里,会分岔。”她点了点其中一处分叉口,“左边汇进官道,走的人多。右边远些,要绕山。”她没抬头,自顾自说着,在右边那条线上画了个圈,“我走右边。”
史清如看着地上的线,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片刻后,她问:“为何避人?”
“不是避人,是避队。”蓝景姝看着火,语气很轻,“这种散的,最多要钱。真成了队的,有旗,有号,有人领着。那还真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跑得脱的。”
史清如抬起头:“你一个行商之女,这些倒是懂得多。”
蓝景姝也不慌,木枝轻轻一划,把方才画出的路抹去一半,道:“记不熟的人,早就死在路上了。”
火光照着她面庞的轮廓,显出一点锋利的线条。
史清如看着她,忽然觉这女子身上有太多不该并存的东西。
方才在路上,一箭钉掌的人,是她。此刻在火边随手转着铜壶的,也是她。
她自称孤身寻亲,身上却没有半分被世道追着跑的狼狈,反倒像是她在挑这世道的错处。
史清如目光微凝,只是将手重新搭在剑柄上,又慢慢收回。过了一阵,她才道:“既然如此,明日便照你说的路走。”
蓝景姝抬眸看她:“史姑娘是肯与我同行了?”
史清如道:“暂且。”
蓝景姝像是很满意这个“暂且”,明媚一笑,那半截木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
“也好。乱世里,愿暂且同行,已经不容易。”
而后倚回墙边,伸手取过铜壶,喝了一口酒,喉咙微动。
“史姑娘是去北京见人?”她语气随意。
史清如不愿多说,闭目答:“路过。”
蓝景姝看了她许久,鼻尖溢出一声轻笑,应了一句“嗯”,没再多问。
屋外风声忽地一紧,破门板被吹得轻轻一震。
两人同时侧头。
史清如已经起身,拔剑出鞘。
蓝景姝也收了酒壶,反手将弓提在手里,扫了一眼身侧,眉梢微动,像是有些意外她拔剑时的利落。
风声里似乎夹着一点别的动静。像马,又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过了一阵,那声音远了,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蓝景姝朝门口走去,回头看了一眼史清如,道:“夜还长。”
她将弓和箭袋靠在门边,斗篷往身上一裹,就地坐下:“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若你睡过了,我叫你。”
说完,她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史清如。
史清如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剑坐下,将剑横在膝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好。”
蓝景姝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听见了。
是夜夜深,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冷风从破漏处灌入,将那火苗压得几乎看不见。
史清如拢了拢衣衫。她虽阖眼休息,手却一直搭在剑上。
她听见门那边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起身。她眼睫动了一下,却未睁眼。
过了一会儿,蓝景姝的声音低低响起:
“火要灭啦。”
史清如这才睁眼,见蓝景姝微微弯身,已经将新的木枝添进火堆。
火光重新跳跃,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换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