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焦糖布丁与共谋者 让人情感复 ...

  •   周五下午的网球部训练结束后,海野昴瘫倒在长椅上,像一条被晒干的毛巾。他的T恤能拧出水来,手臂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那是连续一周晨训累积的乳酸在抗议。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满足感——今天他接住了迹部三个发球,虽然都回出了界,但确实碰到了球拍。

      "进步神速,"忍足扔给他一条干毛巾,"部长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居然没骂你'像只喝醉的企鹅'。"

      "他今天改骂'像台生锈的除草机',"海野昴接过毛巾蒙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这是升级。"

      迹部走过来,手里转着球拍,额头上也挂着汗珠。他盯着海野昴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拽下毛巾:"别闷死自己。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早晨……"

      "知道知道,五点,"海野昴举手投降,"我已经把闹钟设到四点半了。"

      "设到四点,"迹部冷冷地说,"你需要半小时热身来克服你的惰性。"

      海野昴正想反驳,视线越过迹部的肩膀,突然僵住了。

      网球场入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不是那种张扬的加长款,而是低调的幻影标准版,漆水在阳光下像是一整块凝固的夜色。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看起来既商务又休闲。他的五官和海野昴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会让整个人显得异常温柔。

      "大哥?"海野昴的声音变了调,但不是因为惊喜。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的紧绷。

      海野家长子,海野岳,三十二岁,海野集团实际上的掌舵人,在商界被称为"银狐"的男人,此刻正提着两个巨大的保温袋,站在冰帝网球部的泥地上,皮鞋尖沾了一点红土。

      "昴,"海野岳微笑着挥手,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妈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说你上周发烧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整个网球部安静了。向日岳人的球拍掉在了地上,宍户亮张大了嘴,连迹部都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海野昴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又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那姿态不像面对家人,倒像是面对某个需要谈判的对手。他手腕上的金属手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海野昴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般的抱怨,但眼底却是冷的。

      "提前说你就跑掉了,"海野岳伸手,自然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完全不顾那上面全是汗水,"上次视频通话,你脸颊都凹进去了。妈妈哭了整整一晚,说是不是我们给的生活费不够。"

      "够的,我……"

      "别逞强,"海野岳打断他,笑容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看看你的手。"

      海野昴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但海野岳已经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有网球拍磨出的新茧,指关节有些红肿,手腕上那串米金色的手镯在夕阳下闪着光。

      "打网球?"海野岳挑眉,"你以前最讨厌运动出汗的。"

      "现在喜欢了,"海野昴小声说,试图抽回手,但大哥握得很轻,只是虚握着,却让他无法挣脱,"这是……朋友。"

      海野岳这才抬头看向网球部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迹部身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种在谈判桌上评估对手价值的、本能的锐利,虽然被温柔的面具覆盖得很好。

      "你好,"海野岳微微颔首,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我是昴的大哥,海野岳。感谢你们照顾我们家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海野大哥,"迹部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点头,"我是迹部景吾,网球部部长。"

      "迹部家的景吾君,"海野岳微笑,那笑容是社交性的,但眼睛里有着真实的温度,"父亲提起过你,说你是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昴给你添麻烦了吧?他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

      "没有,"迹部说,顿了顿,"他很……努力。"

      海野岳看着迹部,那目光温和但锐利,像是要穿透少年的外壳看到本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感激:"谢谢你这么说。能麻烦你们先去换衣间吗?我想和昴单独说几句家常。"

      这不是请求,而是委婉的命令。迹部看了海野昴一眼,后者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球鞋,肩膀微微僵硬,但手指却在轻轻敲击大腿——那是他在董事会常用的、不耐烦时的微动作。迹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在更衣室等你,海野前辈。"

      他转身离开,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向日岳人走几步回一次头,显然对这场"豪门兄弟会晤"充满好奇,被宍户亮拽走了。

      网球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围网的声音。

      海野岳拉着海野昴在长椅上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分层的食盒,每一层都精致得像艺术品:照烧鸡肉、玉子烧、腌制的时蔬,还有一份焦糖布丁,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晃一晃能看到弹性的颤动。

      "妈妈早上五点起来做的,"海野岳把餐具递给弟弟,"你最喜欢的口味,多放了香草籽。"

      海野昴接过来,没有立刻吃。他盯着那个焦糖布丁,喉咙发紧。他知道这罐布丁的成本——不只是鸡蛋和牛奶,还有司机的加班费,厨房的天然气,以及那辆劳斯莱斯碾过泥土时消耗的汽油。这些他都算得出来,精确到一日元。

      "……你们不用这样的,"海野昴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某种自我厌恶,"送吃的,送钱,假装一切正常。"

      "哪样?"海野岳歪着头,那神情和海野昴困惑时一模一样,但海野昴知道,这个表情在大哥脸上出现时,通常意味着某个并购案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这样……"海野昴比划了一下,"假装我还是那个需要妈妈做布丁的孩子。假装这个家还是温暖的,假装你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假装我只是任性离家出走,而不是……"

      他没说完。他看着大哥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深邃得像是能映出所有肮脏的倒影。海野岳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十六岁的海野昴如何在某个深夜的派对上,用三句话让一个竞争对手的女儿心甘情愿地交出她父亲公司的内部数据;他知道十八岁的海野昴如何在慈善晚宴上,微笑着签署那份看似无害却会导致三百人失业的资产重组方案。

      海野岳知道这一切,因为他教过他。他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而海野昴曾经是他最锋利的那把。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海野岳轻声说,不再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而是平等的对谈,"不是来带你回去的。爸爸说了,'昴有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很好'。"

      海野昴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是吗?那他知不知道,我所谓的'追求',其实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已经烂掉的部分。"

      "没有烂掉,"海野岳说,伸手想摸弟弟的脸,但海野昴躲开了,"你只是太累了。那些项目,那些应酬,那些……交易。你做得太好,好到把自己消耗光了。所以现在你需要休息,需要……"

      "需要假装自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海野昴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需要骑着自行车,吃着便利店饭团,以此来证明我'洗白了'?大哥,你不觉得这很虚伪吗?我口袋里还装着你的黑卡,我手腕上还戴着这些……"他晃了晃手镯,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标志着我是谁的金属。我哪也没去,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扮演。"

      海野岳沉默了。他看着弟弟,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而非表演性的痛楚。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卡,塞进海野昴的掌心:"拿着。"

      海野昴低头看着那张卡。黑色的,哑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张卡的额度能买下一栋楼,也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某个他参与过的、现在想起来会反胃的项目,某个被合理避税的利润池,某个他曾在文件上签过字的、远在东南亚的工厂。

      "我不要……"

      "不是给你乱花的,"海野岳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给你应急的。你可以继续你的……'实验',但别真的把自己饿死。那太愚蠢了,昴,那不是反抗,那是自残。"

      海野昴握着那张卡,手指微微发抖。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恶心——不是因为卡本身,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收下。因为在某个深夜,当自行车链条断裂,当便利店工资还没发,当冰箱里只剩下半块面包时,他会想起这张卡,然后使用它。他会用这笔钱买床垫,买止痛药,买那些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的、软弱的享受。

      他既是那个想砸碎笼子的人,又是那个离不开笼子温暖的、懦弱的囚徒。而最让他恶心的是,他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却依然会选择妥协。

      "……我会还给你的,"海野昴最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不是出于感动,而是出于一种肮脏的交易感,"等我……等我找到自己的答案。"

      "不急,"海野岳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触碰很轻,但带着某种确认共谋的沉重,"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妈买了新的咖啡豆,你最喜欢的那个庄园的。你房间一直留着,每周都有换新的床单。"

      海野昴张了张嘴。他想起家里的沙发,想起妈妈做的焦糖布丁,想起花园里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樱花树。那是他的家,无条件接纳他的港湾。但那也是那个金色的笼子,那个充满着他曾经做过、现在想吐的事情的牢笼。

      "……不了,"海野昴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周末要打工,还有……还有网球训练。"

      海野岳的眼神暗了暗,但笑容没变:"好。那下次,下次一定要回来。爸爸说他新学了冷笑话,一定要讲给你听。"

      "嗯。"

      "还有,"海野岳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迹部家的少爷……看起来是个好孩子。眼神很正,不像……"他顿了顿,"不像我们。如果你……"

      "只是朋友,"海野昴立刻说,耳朵却红了,但不是出于羞涩,而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不适,"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海野岳调侃道,然后摆摆手,"算了,你自己把握。记得吃布丁,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背影挺拔如松。海野昴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罐装的焦糖布丁,看着大哥的车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东京的暮色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焦糖布丁上的水珠凝成了水滴。

      迹部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海野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网球场中央,手里捧着一个过于精致的食盒,肩膀垮着,但不是那种被抛弃的脆弱,而是一种……自我厌弃的松弛。

      "走了?"迹部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嗯。"

      "给你带了什么?闻起来很香。"

      海野昴把食盒往迹部那边推了推:"妈妈做的。要吗?"

      迹部看了一眼,没动:"你不吃?"

      "吃不下,"海野昴苦笑,那笑容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清醒的苦涩,"吃了就是认输。吃了就等于承认,我离不开这些。而这些……"他指了指布丁,"……这些是用我恶心的过去买的。"

      迹部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问"为什么恶心",没有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伸出手,从海野昴手里拿过那个焦糖布丁,打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海野昴嘴里。

      "唔——"海野昴瞪大眼睛。

      "吃,"迹部命令道,又挖了一勺,"然后听我说。"

      海野昴被迫咀嚼着,香草和焦糖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那种甜腻感让他想起了某些夜晚的香槟,某些场合的奉承,某些他微笑着说"成交"时的瞬间。

      "你想要独立,这很好,"迹部说,又塞了一勺,"但你以为独立就是拒绝一切帮助,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就是明明有桥非要摸着石头过河?这不是独立,这是自虐。而且,"迹部盯着他的眼睛,"是最无聊的那种自虐——通过折磨自己来获取道德优越感。"

      海野昴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布丁忘了咽。

      "至于你说的'恶心的过去',"迹部放下勺子,直视着海野昴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在乎。但我知道你现在在这里,汗流浃背地捡球,为了接住我一个发球而拼命。这很笨拙,很丑陋,但比你的'过去'真实。"

      "你不明白……"海野昴低声说。

      "我明白,"迹部打断他,"我明白你觉得自己脏。但听着,海野昴,如果你觉得自己脏,那就去洗,而不是站在这里对着一罐布丁自怜。吃掉它,然后明天早晨五点,准时出现在球场。那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而不是玩这种'我不配'的游戏。"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迹部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鞭打他。迹部看穿了他的表演——那种通过自我贬低来获取同情的、精致的软弱。

      "……你真是个混蛋,"海野昴说,声音有些哑,但不是因为感动。

      "彼此彼此,"迹部站起身,拿起球拍,"现在,吃光那罐布丁。如果你敢剩下,明天晨训加倍。"

      海野昴看着迹部的背影,又低头看着那罐布丁。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这次他清醒地咀嚼着,品尝着那种甜腻,那种罪恶感,那种知道自己是个虚伪的共谋者的清醒。

      但他没有停下。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罐布丁,每一口都是对自己软弱的确认,也是对自己软弱的吞噬。

      吃完后,他把玻璃罐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暮色中闪着光。

      "喂,等等我,"海野昴追上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是冷的,"谁说我要加倍晨训?我今天可是接住了你三个球。"

      "那是失误。"

      "我不管,就算失误也是接住。明天我要吃双份布丁作为奖励……当然,是我自己买的。便利店的。"

      迹部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随你便。但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绑在球柱上。"

      "暴君。"

      "那是帝王的恩典。"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海野昴摸出钱包,那张黑卡静静地躺在最深处,挨着几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工资条。他知道这是一种妥协,一种肮脏的、清醒的共谋,但此刻,在迹部身边,在布丁的余味里,他决定背负这种肮脏前行。

      至少今晚,他既是那个戴着Coco Crush的、虚荣的海野昴,也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倔强的海野昴。这种矛盾不会消失,但他可以学着不被它压垮——不是通过假装纯洁,而是通过清醒地承认自己的软弱,然后继续挥拍。

      "明天我要打中你的发球,"海野昴说,"不是接住,是打中,得分的那种。"

      "拭目以待,"迹部说,"前提是你能起得来。"

      "我会起来的。毕竟,"海野昴摸了摸手腕上的金属,"我还需要洗掉很多东西呢。"

      迹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洗掉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野昴的手腕,那触碰很轻,带着汗水的黏腻和金属的凉意。

      "那就快点洗,"迹部说,"我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