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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便利店与香槟渍 车速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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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像是被城市遗忘的琥珀,凝固在一种虚假的温馨里。荧光灯发出低频的嗡鸣,照在整齐排列的饭团和罐装咖啡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惨白。海野昴靠在收银台后,正在读一本翻烂的《经济学人》——不是学习,只是为了阻挡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便利店制服形成刺目的对比。那张黑卡躺在他的钱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已经摸过三次,确认它还在,又三次告诉自己今天不会用它。
门铃响了。
海野昴抬起头,职业性的微笑已经挂在脸上:"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卡住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件行走的高级定制。香槟色的丝质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剪裁锋利得像是要把空气割开。她没打伞,但光滑柔顺的头发一丝不乱,显然刚从某个有顶棚的地方直接上车,又直接在这里下车。她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更昂贵的、混合了香槟、雪茄和权力消毒水的味道。
女人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落在海野昴身上。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亮让海野昴的胃部抽搐了一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或者说,是食客看到曾经共享过盛宴的同伴时的眼神。
"昴君?"女人走近,红唇勾起,"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海野昴的手指在收银台下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认识这张脸,记得这个声音在某个深夜的顶层套房里是如何喘息的,记得她当时是如何一边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一边谈论她父亲公司的股价。那是两年前的某个并购案前夕,交易的润滑剂,心照不宣的成人仪式。
"晚上好,佐伯小姐。"海野昴的声音很平稳,那种从骨髓深处调出来的、属于"海野家三少爷"的平稳,"需要点什么?"
佐伯绫子——他想起来了,佐伯重工的独女,现在应该是佐伯地产的董事——靠在收银台上,近距离打量他。她的目光像X光,从他疲惫的眼睛滑到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口,最后落在他手腕的金属手镯上。
"Coco Crush,"她轻笑,"你还戴着。那时候你说这是你的幸运符,看来是真的。"
"只是习惯。"海野昴说,"您要买东西吗?还是……只是来叙旧?"
"买烟,"佐伯绫子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和海野昴钱包里那张一模一样,"七星,软包。还有……"她歪头,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评估一匹马的市价,"一个打火机。要那种镀金的,Zippo,我记得你喜欢在事后用那个点烟。"
海野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伸手从货架上取下烟和打火机,动作精准,没有触碰她的手指。扫码时,机器发出枯燥的"滴"声。
"一千四百日元。"他说。
佐伯绫子输入密码,然后没有立刻拿起东西。她靠在柜台上,香水味飘过来,是那种他在无数个深夜闻过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丝绸摩擦刀刃,"上个月,你以前负责的那个基金,终于把最后那点股权清掉了。那家制造企业的社长,就是山本先生,上个月在疗养院去世了。心脏病,终于。"
海野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操作:"是吗。节哀。"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佐伯绫子观察着他,"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吧?那时候你签完字,在庆功宴上对我说,'有些人不适合活在新时代'。你记得吗?"
海野昴把烟和打火机装进塑料袋,推过去。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下,落地窗倒映着东京的灯火,而她在他耳边说"昴君好冷酷,我好喜欢"时的语气。那种把残忍当作性感的、令人作呕的崇拜。
"过去的事了,"海野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只是收银员。"
佐伯绫子拿起袋子,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那触碰带着某种邀请,或者说,某种对过去默契的确认。
"你父亲上周在我家的晚宴上提起你,"她说,"说你在'体验生活'。大家都觉得很有趣,海野家的三少爷体验平民生活。但我不觉得你在体验,昴君。"她凑近,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声音压低成气音,"我觉得你在惩罚自己。因为山本先生?还是因为我们?"
海野昴没有退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被铜臭浸透的眼睛,突然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疲惫的笑,而是某种更冷的、更锋利的东西,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刀。
"都有吧,"他说,"但主要是,我发现自己那时候硬不起来。心理上。"
佐伯绫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便利店里回荡,惊动了冷藏柜的嗡嗡声。
"你还是这么有趣,"她拿起袋子,转身走向门口,"对了,下周三,老地方,X先生的画廊开幕。缺个伴。你知道的,那种伴——需要看起来体面,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需要在VIP室……"
"我已经有伴了,"海野昴打断她,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是冰,"而且我现在的口味比较……单纯。高中生那种。"
佐伯绫子挑眉,目光扫向店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紫灰色头发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表情阴沉得像是要结冰。
"哦,"佐伯绫子的眼神变得玩味,"原来如此。的确,看起来很干净。但昴君,干净的东西……"她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玩起来容易碎,小心别弄脏了手。"
门铃再次响起,她消失在夜色里。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跑在街角亮起灯,无声地滑入车流。
便利店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寂静已经变质了,像是被混入了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液体。
迹部景吾走到收银台前,把伞放在柜台上。他没有看海野昴,而是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佐伯绫子消失的方向。
"朋友?"迹部问,声音很平。
"以前认识的人,"海野昴开始整理收银台,动作有些过于用力,"家里的生意伙伴。"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来便利店的人。"
"人是会变的,"海野昴说,"就像我现在在这里,她也可能突然想吃关东煮。"
"她提到了山本先生,"迹部突然说,"还有'庆功宴'。你们……很熟?"
海野昴停下动作。他抬起头,看着迹部。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对黑暗的警觉。
"景吾,"海野昴轻声说,"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海野昴从柜台下摸出烟盒——佐伯绫子买的那种,七星软包——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转着玩,没有点燃,"你的世界还是网球场,是Ace球,是华丽的胜利。而她的世界……"他顿了顿,"……是另一种游戏规则。我曾经很擅长那种游戏,擅长到恶心自己。"
迹部盯着那支烟,又盯着海野昴的眼睛。他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腐烂的清醒。就像是看着一具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腐烂的尸体,平静地描述尸斑的颜色。
"你和她睡过,"迹部说。这不是问句。
海野昴笑了,那笑容很苦:"嗯。还有她姐姐,还有她当时的未婚夫,还有……"他数了数,"……还有很多人。在签约之前,在并购之后,在股价波动的间隙。那是港区的社交礼仪,景吾。就像你们网球部的握手一样平常。"
迹部的手攥紧了伞柄。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不是对海野昴的,而是对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的愤怒。他知道那些事情存在——在父亲的商业伙伴的传言里,在杂志的边角料里——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对他而言,那是另一个星球的事,而海野昴刚刚撕开了大气层,让他闻到了那股臭氧和血混合的味道。
"你不觉得……"迹部艰难地寻找着词汇,"……脏吗?"
"脏?"海野昴终于点燃那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荧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蓝色,"当然脏。但最脏的不是那些事,景吾。最脏的是……"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是我那时候真的很享受。享受那种掌控感,享受那种把人和数字混在一起的、冰冷的快感。"
他掐灭烟,只抽了一口,就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所以我逃了。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怕了。怕自己会习惯那种脏,怕自己会开始觉得那很正常。"
迹部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灌进来一阵冷风。他看着海野昴,看着这个穿着便利店制服、戴着昂贵首饰、说着可怕事情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
"你现在还脏吗?"迹部问,声音很轻。
海野昴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看着迹部,看着那个站在光里、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玷污的少年。他想起佐伯绫子的话——"干净的东西容易碎"。
"不知道,"海野昴诚实地说,"也许还在洗。也许永远都洗不掉。但至少现在……"他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我在这里,卖饭团给你吃,而不是在VIP室里签下一个会让几百人失业的文件。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迹部伸出手,越过收银台,抓住了海野昴的手腕。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紧紧的、近乎疼痛的握住。他握住了那只戴着米金色手镯的手,握住了那些金属的冰凉和皮肤的温热。
"那就继续洗,"迹部说,声音低哑,"洗到我满意为止。"
海野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看着迹部认真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佐伯绫子错了。迹部景吾不是那种会碎的干净东西。他是冰,是钻石,是某种坚硬到可以切割黑暗的物质。
"……好霸道啊,帝王大人,"海野昴轻声说,但嘴角上扬了,"那我可得加把劲了。"
"明天早晨五点,"迹部松开手,拿起伞,"不准迟到。还有……"他顿了顿,"……离那种女人远点。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香槟渍,"迹部冷冷地说,"还有血腥味。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海野昴看着迹部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突然喊道:"景吾!"
迹部回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过去真的做过很糟糕的事,不仅仅是睡觉那么简单,而是……更糟糕的,"海野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会怎么做?"
迹部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穿透了便利店的嘈杂: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推开门,夜风吹动他的头发,"……现在你只需要想着怎么接住我的发球。其他的,等你准备好说的时候再说。"
门关上,铃声回荡。海野昴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玻璃门上迹部的倒影渐渐模糊。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金属冰凉,但刚才被迹部握住的地方,却烫得惊人。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半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次他没有咳,只是静静地吐出烟雾,看着它们在荧光灯下消散。
佐伯绫子的奔驰已经开走了,但他知道,那张黑卡还在他的钱包里,那些过去还在他的血液里。但至少今晚,至少在这个便利店里,他只是一个值夜班的收银员,而一个高中生刚刚对他说,会让他"付出代价"。
这听起来,竟然像是某种救赎的承诺。
海野昴笑了,把烟掐灭,开始擦拭收银台。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面对那个苛刻的帝王,还要在球场上笨拙地挥拍。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笨拙,而不是精致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