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碳酸水的沸点 孩子们放过 ...
-
周六早晨六点半,海野昴被一阵规律的击球声吵醒。
他租住的房子在冰帝学园附近一栋老旧的公寓里,隔音效果差得像是纸糊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算响亮,但带着某种令人烦躁的、青春特有的节奏感——砰、砰、砰,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某个固定的节拍上,像是某种执拗的生命宣告。
海野昴把枕头蒙在头上,坚持了三十秒,然后认命地坐起身。他顶着一头乱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冰帝学园的室外网球场在晨雾中浮现。即使隔着一条街,他也能看清那个正在练习发球的人——紫灰色的头发在朝阳下像一面旗帜,起跳的姿态华丽得像是在跳芭蕾,击球时手臂肌肉的线条绷紧,球拍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啸叫。
迹部景吾,即使在周末也不允许自己懈怠的帝王。
海野昴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个烧鸟店外的路灯下,迹部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种混合着愤怒、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神。十七岁的少年还不懂得掩饰那种情绪,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掩饰。
"……真耀眼啊。"海野昴嘟囔着,不是讽刺,而是某种陈述。他转身走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时,他做了决定。
二十分钟后,海野昴骑着那辆泥点斑斑的公路车,停在了冰帝网球部训练基地的门口。车筐里放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热咖啡——不是那种精致的拿铁,而是最普通的罐装黑咖啡,糖分为零,苦得像药。
门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他时只是点了点头:"海野先生,迹部少爷在A场。"
"谢谢。"海野昴单脚撑地,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掏出烟盒。这次他真的点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烟雾在清晨的空气中消散。他需要这几秒钟来建立心理防线——去面对那个充满汗水、野心和纯粹热情的异世界。
网球场上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热烈。冰帝的正选们正在分组练习,喊叫声、击球声、脚步声交织成某种原始的交响乐。海野昴站在围网外面,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迪士尼乐园的殡葬业从业者——场景是明亮的,但氛围与他身上那种"周末早晨宿醉未醒"的气质格格不入。
"哇!是那个转学生!"
一个红发少年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是向日岳人。他手里还拿着球拍,额头上贴着吸汗带,眼睛亮晶晶的:"海野前辈!你是来看我们训练的吗?来送慰问品?"
海野昴举了举手中的塑料袋:"咖啡。要吗?"
"要!"向日毫不客气地伸手,但随即被一只戴着护腕的手拍开。
"训练期间禁止摄入咖啡因,"忍足侑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海野昴身上,"还有,海野前辈,这里禁烟。"
海野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烟,又看了看在场边"禁止吸烟"的牌子,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烟灰缸里:"真严格啊,忍足君。周末还要这么拼命?"
"不拼命怎么赢得全国大赛?"向日振振有词,然后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前辈,你和迹部部长真的是旧识吗?他今天早上心情超级差,已经扣杀了三个发球机了。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
海野昴眨了眨眼:"大概是吧。我惹他生气是常态。"
"常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海野昴转过身,迹部景吾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毛巾,身上蒸腾着热气。他刚结束一组训练,胸口起伏着,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在围网上烧出一个洞,"你把惹我生气当成日常任务吗,海野?"
最后的称谓咬得很重,带着刻意的疏离。
"不敢不敢,"海野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来送咖啡的。迹部少爷,要赏脸喝一杯吗?"
迹部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海野昴的脸移到那袋廉价咖啡上,又移回他的脸。然后,迹部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伸手,从海野昴手中抽走了那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难喝。"迹部皱眉。
"便利店一百二十日元一罐,"海野昴微笑,"要喝出蓝山咖啡的味道,那是欺诈。"
"你总是这样,"迹部用毛巾擦着汗,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用这些廉价的东西来贬低自己。海野家三少爷喝罐装咖啡,传出去不怕被笑话?"
"我现在是冰帝高二生,"海野昴靠在围网上,姿态放松得像是靠在酒吧台边,"月零花钱只有五万日元,喝这个很合适。"
"五万?"迹部挑眉,"你那些首饰——"
"当掉了。"海野昴面不改色地撒谎,"换了一辆自行车和三个月房租。"
迹部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海野昴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坦然的、疲惫的平静。迹部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不是对谎言的愤怒,而是对某种他无法掌控的东西的恐慌。
"……愚蠢。"迹部最终说,转身走回场地,"既然来了,就别光站着。去捡球。"
"啊?"
"听不懂吗?"迹部头也不回地挥手,"既然是来'体验生活'的,就体验一下最低级的部活工作。日吉,给他个筐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一年级生战战兢兢地跑过来,递给海野昴一个装网球的塑料筐。海野昴接过筐子,看了看里面乱糟糟的黄色球体,又看了看场地上正在进行的激烈对抗,叹了口气:"……还真是把我当苦力啊,景吾。"
"叫我部长。"迹部在场内喊道,然后一个完美的扣杀,球几乎是擦着海野昴的耳边飞过,砸在身后的挡板上发出巨响,"还有,小心点,我的球不长眼睛。"
海野昴摸了摸耳朵,笑了。那是一种无奈的、纵容的、甚至带点宠溺的笑容——就像大人看着闹脾气的孩子。他弯下腰,开始捡球。
---
一个小时后,海野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略错误。
他以为捡球只是蹲下去把球捡起来那么简单,但冰帝网球部的训练强度远超他的想象。球像是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他需要在场边不断地弯腰、奔跑、躲避高速飞行的黄色炮弹。更糟糕的是,他必须保持弯腰蹲起转换的姿势,这对于一个常年坐办公室或骑公路车的成年男性来说,是一种残酷的体罚。
"左边!"
"前面!"
"海野前辈,麻烦把球扔过来!"
海野昴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了。他看着场内那些奔跑跳跃的少年——向日岳人在空中做出不可思议的旋转,忍足侑士精准地控制落点,日吉若带着某种复仇般的执着击打着墙壁——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自卑。
这些人,这些十七岁的孩子,拥有他早已丢失的东西:那种不考虑后果的、纯粹的、燃烧的专注力。
"走神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海野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球就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脚边,弹起来击中他的小腿。不疼,但足够让他踉跄了一下。
迹部站在网前,手里转着球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这就是大人的专注力?连捡球都能发呆?"
海野昴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后腰:"我在思考哲学问题,部长。"
"什么哲学问题?"
"为什么有人愿意在周六早晨六点起床,就为了把一个黄色的小球打来打去。"海野昴捡起那颗肇事球,在手中抛了抛,"而且看起来还很开心。"
迹部走过来,站在围网内侧,与海野昴隔着一道网对视。阳光照在迹部的脸上,汗水让他的皮肤显得格外明亮,眼睛里是那种海野昴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热爱"的光。
"因为你不懂,"迹部说,声音里没有了讽刺,只有一种平静的骄傲,"网球的乐趣。或者说,任何竞技体育的乐趣。你不明白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从来只需要'应付',不需要'争取'。"
海野昴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网球,那上面还留着迹部击打的痕迹,绒毛被磨平了一块,像是一个微型的战场遗迹。他突然很想告诉迹部:你错了,我争取过,我争取的方式比你们更血腥,更残酷,只是那个战场没有围网,没有裁判,也没有明确的得分。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把球扔给迹部:"也许吧。那么,要不要教教我?"
"教你什么?"
"网球,"海野昴说,"或者,怎么全力以赴。"
迹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忍足都停下了训练,好奇地望过来。然后,迹部做了一件让全场震惊的事——他拉开围网的门,走了出来,把一把备用球拍塞进了海野昴手里。
"握住,"迹部命令道,站到了海野昴身后,"手再往上一点,对,这里。"
他的手覆盖在海野昴的手上,调整着握拍的姿势。两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迹部的下巴几乎要抵在海野昴的肩膀上。海野昴能闻到迹部身上那种混合了汗水、须后水和某种昂贵香皂的味道,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侵略性的气息。
"肩膀放松,"迹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热气,"膝盖弯曲……你在发抖?"
"……久不运动。"海野昴承认,他的手臂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迹部靠得太近了。那种年轻的、炽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像是要烫伤他。
"挥拍,"迹部退后一步,"让我看看你的全力。"
海野昴深吸一口气,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场地。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全力以赴"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某次并购案,可能是某个深夜的谈判桌,也可能是试图从那种窒息的"完美"中逃出来的时候。但那些记忆都蒙着灰色的滤镜,不像此刻,阳光如此刺眼,手中的球拍如此真实。
他挥拍了。
动作很难看,姿势完全错误,球拍击中球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啪",球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在网前无力地坠落。
"……烂透了。"忍足侑士实事求是地评价。
"比初学者还烂。"向日岳人补充。
海野昴看着那颗滚落的球,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真的,好烂。我果然没有运动天赋。"
迹部没有笑。他看着海野昴,看着那个总是游刃有余、总是带着倦态微笑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因为打出一个坏球而大笑。那种笑容是真实的,没有防备的,甚至带着某种解脱。
"再来一次,"迹部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眼睛看着球,不要想别的。"
海野昴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景吾,我真的不行——"
"我说,再来一次。"迹部捡起球,扔给他,"或者你承认,你不仅是个逃兵,还是个连球都打不好的废物。"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海野昴的某种防御。他接住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表情。
"……激将法对我没用,"海野昴说,站到了底线后,"但我不想被你看扁。毕竟,我是你曾经的'目标',对吧?"
迹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海野昴已经开始抛球,挥拍——这一次,动作依然笨拙,但球至少过网了,虽然落点偏得离谱,但至少是一个合法的球。
"好耶!"向日岳人鼓掌,"进步神速!"
"还是烂透了。"迹部冷冷地说,但嘴角却在上扬,"不过……勉强及格。"
海野昴喘着气,感觉手臂酸痛得要掉下来,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他看着迹部,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什么。
"景吾,"他喊道,"如果我练好了,能和你打一场吗?"
迹部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清晰地传来:"等你练好,我大概已经在大学了。"
"那我去大学找你打。"
"……随你便。"迹部走回场内,背对着海野昴挥了挥手,"别偷懒,继续捡球!这是惩罚,惩罚你刚才那个烂透了的挥拍。"
海野昴笑着弯腰捡起球筐,这次动作轻快了许多。他看着场内重新开始训练的迹部,看着那颗在蓝色场地上来回飞跃的黄色小球,突然觉得,这个周六早晨的六点半,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也许,只是也许,他还能学会怎么"全力以赴"——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挥拍时那一瞬间的,纯粹的、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