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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制服与碳酸水 逃避可耻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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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野昴穿着冰帝制服出现在高二A组教室门口时,正在发生的微小骚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套棕色西装套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违和感——不是尺寸问题,服装显然经过微调,肩线贴合,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问题在于穿衣服的人:他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太过松弛,像是随时会滑坐在地上;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领口纽扣却解开两颗,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最致命的是他的眼神,那种带着倦意的、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舞台剧的神情,与周围十七岁少年脸上那种紧绷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朝气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海野君,"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显然还没适应班里插入一个生理年龄足以当大学生的人,"请找个位置坐。"
海野昴点点头,目光扫过教室。他的视线在那些偷偷瞄向他的脸上轻轻掠过,没有停留,直到落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那里坐着迹部景吾的得力干将之一,忍足侑士。而忍足旁边,是特意空出来的、靠走廊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是迹部的安排。海野昴几乎能想象那个紫灰色头发的少年如何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位置,说"把他放在我眼皮底下"的样子。他笑了笑,拖着步子走过去,书包——那个边角磨损的皮革包——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上好,忍足君。"海野昴坐下,转向邻座的眼镜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特意给我留的位置?真是贴心。"
忍足侑士打量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迹部说,要盯着你,防止你把不良风气带进班级。"
"不良风气?"海野昴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普通的便利店品牌,标签被撕掉了一半——拧开喝了一口,"我看起来很不良吗?"
"你看起来像是会教唆我们纯情的高中生翘课去喝酒的大人。"忍足诚实地说。
海野昴差点被水呛到。他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成年男性的粗粝感:"我才不会。翘课去喝酒是十九岁干的事,我现在二十了,已经改邪归正。"
"这说法本身就很可疑。"
"可疑什么?"
"二十岁的'改邪归正',"忍足推了推眼镜,"听起来像是那种会在深夜动画里出现的、有故事的男主角台词。"
海野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很短暂,但真实,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忍足君,你真有意思。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故事,只有账单和体检报告。"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国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源氏物语》的节选,声音在春日午后的教室里呈现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频率。海野昴翻开课本,目光在那些熟悉的汉字上流连。他高中其实早就修完了,在港区的家里,在私人教师的指导下,在无数次商务旅行的飞机上。这些内容对他而言简单得近乎侮辱,但他还是认真地做着笔记——用一种很奇特的方式,不是速记,而是缓慢地、近乎练字般书写,仿佛是在消磨时间。
忍足余光瞥见他的笔记本。那上面的字迹很成熟,不是高中生那种急于展示个性的潦草,而是端正的行书,偶尔夹杂着几个流畅的英文连笔。在笔记本的边角,画着一只很抽象的、像是猫又像是豹子的涂鸦。
"海野君,"老师突然点名,"请谈谈你对光源氏'永远少年'性格的看法。"
教室里的视线再次聚焦。这是刁难,或者说,是测试。高二的学生还没学过足够的文学理论来支撑这种分析,但老师显然对这个"大龄留级生"抱有某种学术上的期待——或恶意。
海野昴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在站立时更具压迫感,制服外套的肩线绷出漂亮的弧度。他没有看课本,而是望向窗外,那里有一片樱花树,花瓣正在飘落。
"光源氏的'少年性',"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其实是一种恐惧。他拒绝长大,拒绝承担成年人的责任,所以他不断追逐十三四岁的少女,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也固定在永恒的春日里。"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但讽刺的是,这种拒绝本身,就是衰老的开始。真正的少年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少年期,只有那些已经开始失去的人,才会拼命想要抓住。"
教室里一片寂静。老师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情绪。
"……坐下吧。"老师最终说,"很有……个人风格的解读。"
海野昴坐下,发现忍足正盯着他看。"怎么了?"他小声问。
"你刚才,"忍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自己。"
海野昴的手指停顿了一秒。他转过头,对忍足露出那个标准的、温和但疏离的微笑:"错觉吧。我可是很享受成年生活的。"
"是吗?"
"当然。成年人可以喝酒,可以熬夜,可以——"
"可以穿着高中制服坐在教室里发呆?"忍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别装了,海野前辈。你身上的'社畜味',隔着三排座位都能闻到。"
海野昴眨了眨眼。这次他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端详了忍足几秒:"……迹部身边,果然都是聪明人。"
"多谢夸奖。"
"不,这是警告,"海野昴转回头,重新看向黑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聪明人往往活得很累,就像——"
就像曾经的我。他没有说出后半句。
午休铃声响起时,海野昴几乎是立刻被包围了。冰帝的学生们虽然矜持,但对"神秘转学生"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几个女生拿着笔记本凑过来,问的是"海野学长能不能辅导功课",但眼神闪烁的是另一种探询;男生们则更直接,问他之前在哪上学,为什么留级,手腕上那个是纹身还是手环。
海野昴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微笑着,用那种"温柔大哥哥"的语气回答每一个问题,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帮一个女生解开了数学题的困惑,给另一个男生推荐了适合晨跑的路线,甚至对一个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一年级生说"你的领带歪了,我帮你整理一下"——那孩子当场红透了脸,同手同脚地逃出了教室。
但忍足注意到,每当人群散开片刻,海野昴的表情就会瞬间垮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演员在幕间休息时,来不及卸下的油彩与真实皮肤之间的那道裂缝。
"海野,"忍足突然说,"迹部叫你去天台。他说,'别让他被那群杂鱼吃掉'。"
海野昴正在收拾便当盒——便利店买的饭团,金枪鱼口味,和昨天一样。他闻言抬起头,眼神亮了一瞬:"景吾找我?"
"是'迹部'找你。"忍足纠正道,"还有,你对他用'景吾'这个称呼,在冰帝是死刑。"
"是吗?"海野昴站起身,将便当盒塞进包里,"那真是遗憾,我已经叫习惯了。从他还是这么高的时候——"他比划了一下到自己的胸口,"——就开始叫了。"
说完,他摆摆手,走出了教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学生和若有所思的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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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门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风很大,吹得海野昴的领带飘起来。迹部景吾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手里转着一颗网球。他的姿态很挺拔,像是一杆标枪,紫灰色的头发在风中纹丝不乱——显然是用了定型喷雾。
"你迟到了七分钟。"迹部没有回头,"被那些庸人缠住了?"
"在给你的臣民们签名。"海野昴走过去,靠在迹部旁边的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这次他真的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怎么,帝王大人终于想起要召见我了?"
"我说过,不要叫我景吾。"迹部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在冰帝,我是迹部,是部长,是——"
"是我的学长?"海野昴歪了歪头,那个倦态的表情又来了,"好吧,迹部君。找我来有什么事?要给我做入学教育吗?"
迹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了海野昴的领带。这个动作很快,带着网球运动员的爆发力,海野昴没躲开——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躲。他被拽得微微前倾,两人的脸瞬间拉近到危险的距离。
"你在玩什么把戏?"迹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海野家三少爷,华尔街之狼的幼体,十六岁就拥有自己投资基金的精英——现在穿着高中制服,在这里吃便利店的饭团?别告诉我这是某种有钱人的'微服私访',我没时间陪你过家家。"
海野昴没有挣扎。他甚至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迹部抓着他领带的手上——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拍留下的薄茧,手指用力时青筋浮现。二十岁的青年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心动。不是爱情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对生命力的渴望。迹部景吾身上那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锐利的生气,对他这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就像是黑暗洞穴里突然射进来的激光。
"景吾,"海野昴轻声说,"你弄皱我的领带了。"
"回答我。"
"好痛啊,"海野昴叹气,语气却像是在哄小孩,"放手啦,小学长。"
迹部没有放。他盯着海野昴的眼睛,试图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疲倦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真实的情绪。但他失败了。那眼睛太深了,像两口枯井,无论他扔进去什么,都听不到回响。
"……你变了。"迹部最终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以前的你,至少还有野心。现在的你,像是一个空壳。"
海野昴整理着领带,闻言笑了笑:"空壳吗?也许吧。但空壳比较轻,可以飘起来。以前的太重了,会沉到海底。"
"荒谬。"
"嗯,荒谬。"海野昴附和着,抬头看向天空,"今晚还去烧鸟吗?我订了位置,在银座后面那条巷子,店主是我以前的投资顾问介绍的,烤鸡肝是一绝。"
迹部想说不。他应该说不。他应该把这个人赶出冰帝,或者至少赶出自己的视线,因为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世界观的一种挑衅——一个拥有他渴望的一切的人,却轻易地将它们踩在脚下,还笑着说"太重了"。
"……几点?"迹部问。
"八点。别穿制服,太显眼了,会被当成牛郎店出来的。"海野昴笑着转身,走到天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了,景吾。"
"我说过——"
"谢谢你,"海野昴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特意给我留的座位。靠窗,视野很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迹部站在原地,手里的网球被他捏得变形。他低头看着那颗球,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占到过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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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烧鸟店确实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小得只能容纳十个座位。海野昴坐在角落的位置,已经换下了那身违和的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硬质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放着一杯Highball,冰块正在融化。
迹部景吾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暗红色的,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散发着"昂贵"的气息。他扫视了一圈店内,目光锁定在海野昴身上,然后大步走过去。
"你迟到了。"海野昴说。
"学生会的事。"迹部脱下大衣坐下,立刻有店员送上热毛巾,"你看起来……"
"看起来像什么?"
"像那种会在深夜剧里出现的、专门骗女白领感情的坏男人。"迹部毒舌道,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海野昴露出的手腕上——那里没有戴白天那些首饰,只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海野昴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那是旧伤,骑公路车摔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那么脆弱。"
"我没说你脆弱。"迹部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我要鸡皮和软骨。"
"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脆的东西。"海野昴笑了,对店员招了招手,"再加两份鸡肝,一瓶冷酒——不,景吾未成年,给他乌龙茶。"
"我不喝乌龙茶。"迹部冷冷地说。
"那你要喝什么?牛奶?"
"……冷酒。"迹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海野昴大笑,笑得肩膀发抖。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笼罩全身的倦意会短暂地消散,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二十岁的青年——有点调皮,有点恶劣,很喜欢逗弄一本正经的后辈。
酒和食物很快上来。鸡肝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冒着热气。迹部吃了一口,不得不承认味道确实很好。海野昴则是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仪式。
"所以,"迹部放下竹签,决定打破这种过于舒适的沉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冰帝?为什么穿制服?为什么——"迹部斟酌着用词,"——为什么放弃一切?"
海野昴抿了一口酒,冰块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着迹部,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景吾,你觉得什么是'一切'?"
"海野集团,你的继承权,你的社会地位,还有——"迹部顿了顿,"你的才华。我十三岁那年,听你弹过钢琴。肖邦,《第一叙事曲》。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完美的,是我要成为的目标。"
海野昴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迹部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更没想到自己在那个少年心中有过这样的分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那个倦态的表情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一丝真实的、柔软的痛楚。
"完美是死路,景吾。"他轻声说,"完美意味着没有出口,意味着你必须永远保持那个姿态,直到把自己累死。我弹钢琴,是因为那是我母亲喜欢的;我学金融,是因为那是我父亲期望的;我甚至微笑,是因为那是'海野昴'应该做的表情。但有一天我醒来,站在镜子前,发现我不认识里面那个人了。"
他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所以我逃了。我骑上自行车,离开那个金子做的笼子,我想看看,如果我不是'海野家三少爷',我还能是谁。"
"那你找到了吗?"迹部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谁?"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还是那个空壳",但面对迹部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也许是你的学弟?"他最终开玩笑说,"或者,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吃便利店饭团而不被噎到的、笨拙的成年人。"
迹部没有笑。他盯着海野昴看了很久,久到海野昴开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你会回去的。"迹部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等你看够了,玩够了,你会回去继承家业,回到那个金子做的笼子里。到时候,现在的这一切——"他指了指周围简陋的店面,"——不过是你在酒桌上的一个有趣谈资。'啊,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去体验过平民生活呢',你会这样说。"
海野昴眨了眨眼。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不是因为迹部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到残忍。他确实可能回去,可能在某个深夜,在银行卡余额不足以支付房租的时候,在自行车链条再次断裂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笼子的温暖,然后乖乖回去。
"也许吧,"海野昴承认,声音有些哑,"那你呢?景吾。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永远华丽,永远正确,永远做那个'帝王'?你不会累吗?"
"我不会累。"迹部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享受这一切。网球,权力,胜利,被众人仰望——我享受这种重量。不像你,只会逃避。"
"逃避可耻但有用啊。"海野昴苦笑。
"可耻就是可耻,没有用。"迹部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账我结了。今晚的饭,就当是还你当年的钢琴演奏门票。"
他穿上大衣,转身要走。海野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触碰很轻,但迹部像是被烫到一样僵住了。
"景吾,"海野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迹部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个'帝王'的姿态也撑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我知道怎么逃,虽然逃得很烂,但我确实知道路。"
迹部没有回头。他甩开海野昴的手,推开店的门,走进了东京夜晚冰冷的空气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被理解了的恐慌。
海野昴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那杯没喝完的 Highball。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酒变得淡而无味。他想起迹部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个少年眼中燃烧的、他早已丢失的东西。
"……真羡慕啊。"他对着空气说,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恶的小鬼。"
窗外,迹部景吾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烧鸟店的招牌,迟迟没有离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被海野昴抓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个叫海野昴的男人,不再只是一个"过去的憧憬",而是一个危险的、必须被征服的——或者,被拯救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