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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提头来见 朝堂争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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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钧霁已经换好了朝服,正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寝殿,空荡荡的床榻。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萧钧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中衣。
还有一点余温。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那件中衣拿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
是月慕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清苦的药香,混着他自己的沉水香。
萧钧霁把中衣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
朝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院生辉。
他想:月慕这会儿应该到风满楼了吧。
他又想:早点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然后迈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袂。
那衣袂上,有一个漂亮的结,系得端端正正,永远不会松。
那是月慕系的。
……
……
……
乾清宫,西暖阁。
这是皇帝平日召见重臣议事的地方,不比正式朝会的金銮殿那般威严赫赫,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地方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御案,几张绣墩,几架书格。可但凡进过这间屋子的人都知道,这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太子赶到的时候,几个肱骨重臣已经吵得将这里装潢得如菜市场一般。
萧钧霁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郑宏,你这话什么意思?劫银的可是江南地界,那是你的老家!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
“张端!你血口喷人!我郑家世代忠良,岂容你污蔑!”
“忠良?呵,你兵部这几年报损的军械比往年多三成,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正常损耗!你一个御史懂什么兵部的事?”
“我不懂兵部,但我懂人心!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是你干的,你跳什么脚?”
“你——!”
萧钧霁推门进去。
屋内的吵嚷声顿了一顿。
他扫了一眼——人都到齐了。
御案后面,皇帝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今年四十七八,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可此刻眼底的青黑和紧抿的唇角,让他显出了几分老态。
御案左侧,站着三皇子萧夙铭。他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玉冠束发,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常年带着三分笑意。此刻那笑意还在,只是眼底一片冰凉。
萧钧霁知道,那是对他的。
御案右侧,是几个肱骨重臣。
首辅徐阁老站在最前面,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更是太子的外祖父——皇后的父亲。此刻他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萧钧霁知道,他什么都听着。
他身后,户部尚书李淮正拿袖子擦汗。管钱粮的,最怕听见“赈灾银被劫”这种消息。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这账该怎么报,怎么填,够他愁白几根头发。
兵部尚书郑宏站在另一边,脸红脖子粗,刚才正和御史中丞张端吵得不可开交。张端倒是不脸红,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郑宏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再往后,是京营统领陈泰。他站得靠后,一直没吭声,可萧钧霁进门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还有几个萧钧霁叫不上名字的,大约是各部的侍郎、给事中之流,站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萧钧霁走进去,对着御案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萧钧霁站到徐阁老身边,和三皇子萧夙铭隔案相对。
萧夙铭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挑不出半点毛病:“大哥来了。昨夜没睡好?眼底下有点青。”
萧钧霁也笑了笑:“三弟倒是气色不错。”
“托父皇的福。”萧夙铭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说真心话。
“行了。”皇帝把奏折往案上一摔,“吵什么吵?朕叫你们来是议事的,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郑宏和张端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皇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萧钧霁身上。
“太子,你怎么看?”
萧钧霁垂眸,沉吟了一息。
他怎么看?
他当然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五十万两赈灾银,押运官二十三人,全部被杀,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这不像普通的劫匪能干出来的事。
可这话不能直接说。
他抬起头,神色诚恳,带着三分忧虑,三分谨慎,剩下四分是为人臣子该有的谦恭。
“回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皇帝挑了挑眉:“说。”
“其一,是赈灾。江南水患严重,灾民嗷嗷待哺,银子可以慢慢查,人不能饿死。儿臣建议,先从国库拨银三十万两,再调拨周边州府的存粮,即刻运往江南,稳住局面。
“其二,是查案。劫银之事,胆大包天,若不彻查,国法何在。儿臣建议,派钦差前往江南,一面主持赈灾,一面追查劫银下落。”
他说完,垂手而立。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徐阁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萧夙铭笑了。
“大哥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他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派谁去呢?”
他看向皇帝,神色诚恳:“父皇,儿臣愿往。”
萧钧霁心中一动。
萧夙铭要去?
他要是去了,这事就更复杂了。
郑宏立刻接话:“殿下心系百姓,实乃社稷之福!臣以为,三殿下主动请缨,正合——”
“郑尚书。”萧钧霁打断他,语气平和,“三弟愿往,自然是好的。只是——三弟今年春上才从江南回来,这才几个月,又去?知道的说是三弟勤勉,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南离了三弟就转不动了。”
萧夙铭的笑容微微一僵。
郑宏也愣住了。
萧钧霁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是夸三皇子勤勉,暗里却点出“你刚去过,再去不合适”。而且那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更是把“结党营私”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晃了晃,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萧夙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大哥说笑了。我去江南,是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大哥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同去。”
“三弟又说笑了。”萧钧霁神色不变,“太子离京,国本动摇。父皇尚在,我怎么敢轻易离开?”
这话说得更漂亮。
既捧了皇帝——“父皇尚在,儿臣不敢擅离”,又点出太子之位的重要——“国本动摇”。
皇帝听在耳里,脸色缓和了些。
他看了萧夙铭一眼:“老三,太子说得有理。你刚去过江南,再去不合适。”
萧夙铭垂眸:“是,父皇教训得是。”
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一丝不甘。
郑宏还想说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太子,”皇帝看向萧钧霁,“你说,该派谁去?”
萧钧霁沉吟了一下。
他不能推自己人——推上去就是靶子。也不能让三皇子的人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他抬起头:“儿臣以为,当派一位刚正不阿、与朝中诸党无涉的大臣前往。如此,方能服众。”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御史中丞张端身上。
张端立刻会意,出列跪倒:“臣愿往!”
萧钧霁心里松了口气。
张端是太子党,这满朝皆知。可张端更是御史中丞,刚正不阿,弹劾过的人从三皇子到郑宏再到陈泰,一个都没落下。派他去,谁都挑不出毛病。
果然,萧夙铭的脸色变了一变,却无话可说。
郑宏倒是想说什么,被萧夙铭一个眼神止住了。
皇帝看着张端,沉吟片刻,又看向萧钧霁。
“太子,你刚才说的赈灾之事,朕准了。拨银三十万两,调粮十万石,由张端押运,即日启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查案——”
他忽然话锋一转:“太子,你也去。”
萧钧霁愣住了。
萧夙铭也愣住了。
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看着萧钧霁,目光幽深:“你是太子,该让百姓看看,大宸的太子长什么样。”
萧钧霁心中一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皇在试探他。
试探他敢不敢去,试探他会不会推脱,试探他……
他垂眸,躬身行礼:“儿臣领旨。”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传旨:太子萧钧霁,即日启程,前往江南,主持赈灾事宜。沿途文武官员,听候调遣。所到之处,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劫银一案,命太子会同张端,一并彻查。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钧霁叩首:“儿臣遵旨。”
萧夙铭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了萧钧霁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萧钧霁没看他。
他只是在想:月慕这会儿,应该到江南了吧。
……
……
……
与此同时,江南,云泽道。
月慕站在官道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天已经放晴了,可地上还是湿的。车轮碾过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沟壑,像伤疤一样刻在泥地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
淤泥里掺着暗红色的东西——那是血。被雨水泡得发黑,渗进泥土里,和泥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官道旁倒着几具尸体,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都是押运官——穿着大宸的官服,腰间别着制式的腰刀。他们的死状很惨,有的被砍断了脖子,有的被捅穿了胸口,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口。
月慕走过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他伸手,轻轻掀开那人的衣襟。
伤口很深,一刀毙命。刀口很整齐,不是寻常的砍刀,而是——
他眯了眯眼。
是军中的制式横刀。
他站起身,又看了几具尸体。有的是横刀所伤,有的是弩箭——那弩箭还插在尸体上,箭杆上刻着兵部的印记。
军中的装备。
月慕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山林,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埋伏在这里,押运队根本跑不掉。可问题是——劫匪是怎么知道押运队会经过这里的?路线是朝廷定的,知道的人不多。
除非有人泄露。
月慕收回目光,看向周七。
周七立刻凑过来。
月慕在他掌心写:尸体一共多少?
周七低声答:“二十三具。押运官全死了,一个活口没有。”
月慕点头。
他又写:车辙呢?
周七摇头:“被雨水冲没了。看不出往哪个方向去了。”
月慕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周七不敢催他,只是候在一旁。
他知道,大人这是在分析。
过了许久,月慕动了。
他往官道旁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路边的一丛灌木。灌木的枝叶被压断了,断口很新,不是雨水能造成的。
他伸手拨开灌木,看见底下有几个脚印。
脚印很浅,被雨水泡得快没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是靴子。军中的那种靴子。
月慕的眼睛眯了眯。
他站起身,顺着灌木的方向往前看。
那是一条小路,通往山里。山很深,树林很密,一眼望不到头。
月慕做了个手势。
周七看懂了:进山。
他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人,这山很大,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贸然进去,万一有埋伏——”
月慕回头看他。
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让周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月慕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七咬了咬牙,招呼几个暗卫跟上去。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一路往山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慕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泥里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是石灰。石灰是用来掩盖气味的,军中常用。
月慕的嘴角微微扬起。
找到了。
他直起身,看向前方。
那里,隐约能看见几座木屋的影子,藏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