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赈灾银被劫 赈灾银被劫 ...
-
雨停了。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扎破下来,一道一道,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卯时刚过,太子府的廊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砸在台阶下的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顺子就是在这一声接一声的滴答里跑过回廊的。
他跑得很急,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滑,脚底下打了几个趔趄,差点摔一跤。他不敢慢——宫里来的急报,送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说是陛下发了大火,让他赶紧通传。
他跑到寝殿门口,喘了几口气,把呼吸压下去,才轻轻叩了叩门。
“殿下,殿下。”
他压着嗓子,声音不敢太大,怕惊着里头的人;又不敢太小,怕殿下听不见。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
月慕瞬间就醒了。
他向来醒得快,这是十年暗卫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立刻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可他刚想坐起来,就被一条手臂箍住了腰。
那条手臂收得很紧,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温热的胸膛贴上来,贴在他背上。那人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后颈。
月慕僵了一下,没动。
萧钧霁在睡梦中动了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闷闷的,有些含混。他坐起来,顺便把月慕也扶起来,这才对着门外道:“进来吧。”
小顺子低声“诶”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内已经点起了蜡烛。烛火摇曳,在那架紫檀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小顺子垂着头,不敢乱看,只敢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
可他眼角的余光,还是看见了屏风上的人影。
两个。
一个站着,高大挺拔,是太子。
另一个……半跪在太子身前。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墨发披散着,还没束起。他低着头,正在给太子整理衣袍——把那衣襟抚平,把腰带系好,把玉佩摆正。从屏风上透出的影子看,那人的手腕细细伶伶的,像是一折就断。
小顺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是那个人。
他进府半个月,只见过那人三次——都是在夜里。一次在回廊转角,一次在后院墙根,还有一次就在这寝殿门口。每一次,那人都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银色的半脸面具,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从黑暗里滑过。
府里的老人说,那是太子的贴身暗卫,名叫“阿慕”,轻易见不着人。
可小顺子从没想过,这个阿慕……会从太子寝殿里出来。
而且,穿成这样。
而且,在给太子更衣。
那动作,那姿态,不像侍卫,倒像……
小顺子不敢往下想。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月慕正在给萧钧霁整理衣袍。
他动作很轻,很慢,细细地把每一处褶皱抚平,把腰间的玉佩摆正,把系带系成一个漂亮的结。他的手指很灵巧,系出来的结总是端端正正的,从来不会松。
萧钧霁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还没完全清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刚睡醒而翘起一小撮的头发。那撮头发有些倔强地立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钧霁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伸手,轻轻把那撮头发按了按。月慕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茫然。
萧钧霁笑了,压低声音说:“没事,你继续。”
月慕就又低下头去,继续给他整理衣袍。
小顺子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等了半晌,没等到太子的问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殿下,出事了!江南急报——赈灾银被劫了!五十万两,全没了!”
萧钧霁的脸色沉了下来。
月慕的手微微一顿。
“说清楚。”萧钧霁的声音沉下去,那股子温和散了几分,露出些锋芒来。
小顺子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殿下,宫里传来急报,说江南有劫匪趁道路不通劫走了赈灾银,押运官全部被杀,银子不知去向。消息传入宫中,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急令殿下和安王殿下入宫议事。”
他说完,悄悄抬眼,想看看太子的脸色——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太子身前,已经空了。
那个清瘦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小顺子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屏风后面,确实只剩下太子一个人站在那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刚才……明明看见两个影子的。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
小顺子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不敢再看了,赶紧低下头,抖着声音说:“殿下,送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军报也……”
“知道了。”萧钧霁打断他,“下去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屋顶掠过,又像是风吹过瓦片。
他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青灰色的天,和初升的朝阳。
小顺子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在夜里往那扇屏风后面多看一眼了。
他想起老人们说的那些话——
“阿慕大人啊,是影子,不是人。”
“走路没声儿,杀人没影儿。”
“你最好祈祷这辈子都别碰上他。”
小顺子当时还当是吓唬人的闲话,现在想想,后背又开始冒凉气。
他不敢再站在那儿了,赶紧低头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
烛火已经灭了。
太子的身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小顺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一溜烟跑了。
他没看见的是——
就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廊檐的阴影里,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融进晨光里,眨眼就不见了。
……
……
……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风满楼。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开在闹市一角,门脸不大,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一楼卖茶,二楼说书,三楼是雅间,看起来和京城任何一个茶楼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这座茶楼的底下,藏着太子府最隐秘的力量——暗卫营。
月慕从密道进入风满楼时,天还没大亮。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衣,紧袖束腰,方便行动。银质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唇角。那一头墨发已经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再也看不出刚才在寝殿里那撮翘起的呆毛。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他伸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铁门从里面打开,昏黄的光透出来,照在他身上。
暗卫营里,十几个人已经候着了。
他们看见月慕进来,齐齐单膝跪地,无声行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地下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火把在噼啪作响。
月慕没说话,只是走到主位前,抬手,亮出一块令牌。
那是太子府的暗卫令——玄铁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一轮弯月。
看见这块令牌,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月慕把令牌放在桌上,抬手做了一串手语。
站在最前面的暗卫——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叫周七——立刻开口翻译:“大人有令:江南赈灾银被劫,五十万两。太子命我们即刻出发,查清劫银去向。”
众人神色一凛。
月慕继续比划。
周七翻译:“大人说,三日内,必须查到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银子在哪儿,谁干的,经手的有谁——全要查清。”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人还说,这次行动,他亲自带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月慕。
月慕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具覆盖了整张脸根本看不出那人所思所想。晨光从头顶的气窗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身形,和那双放在桌案上的手——
细细伶伶,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
那是双看起来像是握笔的手,像是弹琴的手,像是被人捧在掌心养着的手。
可暗卫营的人都知道,这双手有多可怕。
他们亲眼见过,这双手在瞬间扭断过三个刺客的脖子。他们亲眼见过,这双手握着短刀,一个人杀了十七个北狄死士。他们亲眼见过,这双手把一个人活活撕成两半——
那人的血溅了一地,溅在墙上,溅在房梁上,溅得到处都是。可这双手的主人,面具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那是在三年前。
暗卫营有一次清剿叛徒的任务。叛徒逃进一处民宅,挟持了人质。那叛徒也是暗卫出身,武功不弱,手里还有刀。暗卫营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等着月慕定夺。
月慕到了,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进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他出来了。
手里拎着叛徒的人头。
里面,叛徒的尸体碎成了好几块,散落一地。人质毫发无伤,却疯了——后来被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养着,听说到现在还没好。
从那以后,暗卫营再没人敢直视月慕的眼睛。
他们私下里叫他“阎罗”。
可此刻,这个阎罗站在晨光里,那双手安静地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看起来人畜无害。
周七悄悄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想:大人这双手,怎么就能那么狠呢?
他想起有一次,月慕训练新人,亲自下场示范。一个新人不知天高地厚,想和大人过招。月慕答应了。
三招。
只三招。
第一招,卸了那人的右臂。第二招,断了那人的左腿。第三招,那人的脖子被月慕捏在手里,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捏碎。
月慕松手了。
那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月慕居高临下看着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周七翻译:“大人说,暗卫的命,是自己的,也是太子的。死,要死得有价值。活着,要活得更狠。因为只有狠,才能活着。”
这话,周七一辈子都记得。
此刻,月慕收回手,又比划了几句。
周七凝神看着,大声翻译:“大人说,三日后卯时,在这里集合,带上你们的刀,还有你们的命。谁回不来,他亲自收尸。”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窗棂轻轻发颤。
月慕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七。
周七心领神会,走上前去。
月慕在他掌心写:太子殿下那边,多派几个人守着。这次的事,不简单。还有安王,这事情很有可能是他弄出来了,派人盯着点动向。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在周七掌心划过时,像一片羽毛拂过。
安王——当今贤妃所出三皇子萧夙铭。
周七点头:“是。”
月慕又写:别让他知道。
周七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月慕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衣袂翻飞,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密道尽头。
周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跟了月慕五年,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敬畏,再到现在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大人对太子,是真的不一样。
在太子面前,大人像一只收起了爪牙的猫,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周七见过一次——那次他去太子府送密报,正好撞见月慕从太子书房出来。月慕没戴面具,脸上带着一点薄红,嘴角微微扬着,眼里像是盛着光。
周七当时就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月慕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那种杀人时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真的……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太子夸了他一句。
一句而已。
可大人就能高兴成那样。
而在他们面前,大人是刀,是剑,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他从不笑,从不软,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弱点。
这两副面孔,到底哪个是真的?
周七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人每次从太子那边过来,眼神都会软几分。那软,藏得很深,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见。
他看见过大人从太子寝殿出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他看见过大人在太子面前低头时,耳尖泛起的红。他看见过大人站在暗处,望着太子的方向,眼里有光。
那光,比刀光还亮。
周七有时候会想:大人是不是……
他没敢往下想。
暗卫的命,是太子的。暗卫的心,也应该是太子的。可那种心,和这种心,不一样。
他不知道大人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不管是哪一种,大人都不会说。
大人是哑巴。
大人从来不说。
可他有时候觉得,大人不说,不是因为说不出口。而是因为,有些话,说了就没法回头了。
就像刀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了。
周七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任务。
他得挑几个最好的兄弟,去太子府守着。大人吩咐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密道尽头,月慕的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刚才比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他临走前,萧钧霁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头在他耳边说——万事小心。
萧钧霁每次都会说。
有时候说出来,有时候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就在说:万事小心。
月慕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今早醒来时,被那条手臂箍在怀里,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他想起萧钧霁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顺手把他扶起来。他想起自己给萧钧霁系腰带时,萧钧霁伸手按他那撮翘起的头发。
那撮头发,他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已经压下去了。
可他现在忽然想,要是没压下去就好了。
他想让那撮头发一直翘着。
因为那是萧钧霁按过的。
月慕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黑暗,是未知,是刀光剑影。
可他心里,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叫萧钧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