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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没听进去 萧钧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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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月慕已经摸清了寨子的情况。
寨子不大,也就二三十间木屋,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寨子里有人——大概四五十个,穿着打扮像山贼,可走路的姿势、拿刀的架势,分明是受过训练的。
月慕藏在树后,看着那些人。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搬运东西。搬运的那些人,从一间木屋里抬出一口口箱子,往另一间木屋里搬。
箱子不大,但很沉,两个人抬着都吃力。
月慕认得那种箱子。
那是装银子的官箱。
他收回目光,做了个手势。
周七凑过来。
月慕在他掌心写:多少人?
周七低声答:“我数了,大概五十出头。”
月慕点头。
他又写:箱子,至少三十口。
周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十口箱子,一口装一千两,那就是三十万两。虽然没凑齐五十万,但至少有一大半在这里。
月慕继续写:他们的人,不是山贼。是兵。
周七愣住了。
月慕写:刀是军中制式。走路的姿势,是练过的。搬运的节奏,是军中的规矩。
周七的脸色变了。
如果劫银的是官兵,那这事就大了。
月慕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五十个人,三十口箱子,守备森严。硬攻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他想起临走时萧钧霁说的那句话——
“万事小心。”
月慕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在心里说:殿下放心。
然后他收回目光,做了个手势。
撤。
……
……
……
深夜。
月慕独自一人,再次潜入山寨。
白天他已经摸清了地形——哪里有人巡逻,哪里有人换岗,哪里能藏人,哪里能翻进去。晚上再来,轻车熟路。
他从后山翻进去,落在一间木屋的屋顶上。
底下有人在说话。
“——银子还得在这儿放多久?弟兄们都快憋疯了。”
“急什么?路不通,想搬也搬不出去。”
“那什么时候通?”
“快了。等水退了就行。”
“郑大人那边怎么说?”
“郑大人说了,让咱们守着,出了岔子,提头去见。”
月慕的眼睛眯了眯。
郑大人。
郑宏。
他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继续听。
“郑大人也是,让咱们干这事,回头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押运官都死了,谁查?太子?他查个屁。”
底下传来一阵哄笑。
月慕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等那几个人走远,轻轻掀开一片瓦,往下看。
屋里堆着十几口箱子,正是白天看见的那种官箱。箱子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户部的大印。
月慕把瓦片盖回去,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回到藏身处,把听到的话写在周七掌心。
周七看完,脸色铁青。
“郑宏?兵部尚书?他——!”
月慕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在周七掌心写:回去,报信。
周七点头。
月慕又写:我留下,盯着。
周七想说什么,被月慕一个眼神止住。
他只好点头,带着两个人,连夜往回赶。
月慕一个人留在山里,藏在树上,看着那山寨。
他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箱子被搬来搬去,看着他们喝酒吃肉、得意忘形。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看死人一样。
盯了一会儿后就回去了,放飞了鸽子给萧钧霁传回信息。
……
……
……
三皇子府,书房。
萧夙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嘴角微微上扬。
“焦头烂额?”他轻笑一声,把密报递给身边的幕僚,“看看,咱们那位太子殿下,还没到江南就开始叫苦了。”
幕僚接过来细看。密报上说,太子在途中屡次召见随行官员,询问查案之法,面露难色;又说太子曾对身边人感慨“此案棘手,恐难速破”;还有消息称,太子命人四处搜寻破案高手,甚至想从京中调人。
“殿下,”幕僚小心道,“这会不会是太子故意放出的风声?”
萧夙铭挑了挑眉:“故意?他为什么要故意?”
幕僚迟疑道:“许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萧夙铭笑了。
“放松警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要是真查出什么,早就该秘而不宣,暗中部署。这样大张旗鼓地叫苦,只有一种可能——他是真没办法。”
他回头看向幕僚,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告诉郑宏,让他的人守好了。等太子空手而归,我看他怎么向父皇交代。”
幕僚躬身应是。
这时,书房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者轻轻咳了一声。
那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看起来毫不起眼。可他是三皇子府最资深的幕僚,姓秦,跟随萧夙铭十二年,从不出府,却知晓天下事。
萧夙铭回头看他:“秦先生有话要说?”
秦先生缓缓开口:“殿下,老朽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说。”
“太子此人,老朽观察多年,从不做无用之功。”秦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他若是真查不出,只会沉默,绝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叫苦。”
萧夙铭的笑容微微一滞。
秦先生继续道:“殿下想想,太子在朝中这些年,可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哪一次他不是不动声色,最后一击必中?”
萧夙铭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去年那件事——太子也是这样,不声不响,最后让他在朝堂上灰头土脸。
“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的意思是,”秦先生看着他,“太子若是真查不出,反而不会让人知道。他现在这样,倒像是故意让殿下知道。”
萧夙铭的脸色变了变。
“故意让我知道?”
“对。”秦先生点头,“殿下想想,若是您知道太子束手无策,会怎么做?”
萧夙铭眯起眼睛:“我会……放松警惕。”
“正是。”秦先生轻声道,“殿下放松了,太子才好做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夙铭慢慢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密报,脸上的得意之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先生的意思是,太子在装?”
“老朽不敢断言。”秦先生垂眸,“但老朽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夙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在暖阁里,太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那样子不像是在演戏——可谁知道呢?
他抬起头,看向秦先生:“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秦先生想了想,道:“殿下不妨派几个人,暗中盯着太子。不必做什么,只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若是他真的束手无策,那便罢了;若是他在装模作样……”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萧夙铭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太子在装模作样,那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到时候,该动手就得动手。
“好。”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侍卫,“挑几个机灵的,暗中跟着太子。记住,只看,别动。”
侍卫领命而去。
萧夙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起那日在暖阁里,太子看他的眼神——平静,从容,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
怜悯?
萧夙铭的拳头慢慢攥紧。
“装模作样。”他喃喃道,“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秦先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书房。
……
……
……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
一艘官船正昼夜兼程,赶往江南。
萧钧霁站在船头,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他脸上早已没了在御前的谦恭谨慎,只剩一片沉静。
周五从船舱里出来,双手捧着一只信鸽。
“殿下,大人的信。”
萧钧霁接过,从信鸽腿上取下那小卷绢帛。
绢帛上只有几行字,是月慕那细瘦的笔迹——
“藏银已找到,山寨距云泽道三十里,约五十人看守。装备精良,系军中制式。听其言语,似与郑宏有关。请殿下示下。”
萧钧霁的目光落在“郑宏”二字上,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早就猜到这事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可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证据,是另一回事。
他捏着那卷绢帛,沉默了很久。
周五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萧钧霁才开口:“回信,让他继续盯着,不可轻举妄动。等我来。”
周五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纸笔。
萧钧霁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沉沉的黑夜。
月慕已经找到了藏银,还发现了郑宏的痕迹。可他一个人在山里盯着,已经三天三夜了。
萧钧霁有些心疼。他想起月慕临走时,在他掌心写的那句“殿下也是”。那细细的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
“再快些。”他对船夫说。
船夫应声称是。
周五看了看萧钧霁,总觉得殿下哪里不太对劲。
……
……
……
三日后的云泽道。萧钧霁的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围着御史张端,七嘴八舌地吵着什么。张端被吵得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咯响。
“张大人,您不能这样!这粮仓的存粮是我们云泽道的命根子,您说调就调,我们吃什么?”
“就是!太子还没到呢,您一个御史,凭什么做主?”
“再说了,这赈灾银被劫,跟我们地方有什么关系?您要查案,我们配合就是了,凭什么动我们的粮?”
张端一拍桌子:“放肆!本官奉旨赈灾,有权调拨地方存粮!你们抗命不遵,是想造反吗?”
那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张大人,您别吓唬我们。我们可都是朝廷命官,您想动我们,得有圣旨。”
“对,圣旨呢?拿出来看看?”
张端气得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要圣旨?”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负手而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太子。
那几个官员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参见太子殿下!”
萧钧霁没叫起。
他走到张端身边,扫了一眼跪着的几个人。
“刚才谁说要圣旨的?”
没人敢吭声。
萧钧霁点点头:“很好。既然不说话,那就都拿下。”
周五带着几个暗卫上前,三两下把那几个官员按在地上。
为首的知府挣扎着喊道:“殿下!臣等无罪!您不能——”
萧钧霁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无罪?”他轻声说,“本宫还没到,你们就敢公然抗命,辱骂钦差。这叫无罪?”
知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钧霁直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
“传令下去,云泽道知府、同知、通判,抗命不遵,贻误赈灾,即日起革职查办。所有粮仓、府库,由御史张端接管。敢有抗命者——”
他顿了顿,淡淡道:“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像一记惊雷。
那几个官员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萧钧霁看向张端:“张大人,接下来辛苦你了。”
张端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遵命。”
入夜。
萧钧霁暂住在云泽道的官驿里。
他坐在灯下,看着月慕送来的那份地图——山寨的位置、地形、守卫的换班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派周五去传话,让月慕再等两日。等他把这边的事安顿好,再一起动手。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月慕一个人在山里守了四天四夜了。
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有没有受伤?
萧钧霁放下地图,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风吹过。
萧钧霁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没回头,只是轻声道:“进来。”
窗子无声地开了,一道黑影闪进来,落在他身后。
萧钧霁转身,看见月慕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那身黑衣,面具摘了,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嘴唇有些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萧钧霁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怎么来了?”他轻声问。
月慕走过来,在他掌心慢慢写:想殿下了。
萧钧霁的心软成一团。
他伸手,把月慕拉进怀里。
月慕的身子有些凉,在山里吹了几天风,连衣服都带着寒气。萧钧霁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用体温去暖他。
“瘦了。”他闷闷地说。
月慕在他怀里摇头。
萧钧霁没松手。
他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拉着月慕在床边坐下。
“睡一会儿。”他说,“天还没亮。”
月慕看着他,在他掌心写:殿下不睡?
萧钧霁笑了:“陪你睡。”
他躺下来,把月慕揽进怀里,用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月慕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他忽然觉得,这四天四夜的风吹雨打,都不算什么了。
月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