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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风吹过同行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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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穿透静谧的校园,尖锐而清脆,在楼宇之间轻轻回荡。原本紧绷到近乎凝固的教室,像是被这一声铃响彻底松开了束缚,细碎的骚动自前排蔓延至后排,笔尖停落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压低了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松弛而鲜活的声响。头顶的日光灯依旧散发着偏冷的白光,照亮桌面上凌乱的试卷、摊开的笔记、半干的笔痕。迟清辞抬起头,额前头发被压得微微翘起,脸颊上还残留着衣袖淡淡的褶皱痕迹。他眨了眨眼,驱散晚自习后半段悄悄涌上来的困意,目光下意识飘向了身旁。许洛渊已经停下了笔。他正慢条斯理地合上习题册,指尖划过纸页边缘,动作利落而沉静,丝毫没有被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打扰。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平日里锋利冷硬的轮廓,在即将散场的夜色里,莫名柔和了几分。迟清辞安静的看了他两秒,才慢吞吞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学渣的书包向来简单,没有写不完的卷子,没有厚厚的错题本,几本胡乱一塞,拉链一拉便算完事。他背上书包,指尖勾着肩带轻轻晃了晃,目光扫过渐渐空下来的教室。前排的同学早已结伴离开,后门处人影攒动,喧闹声一路延伸到走廊。后拍几个和他玩的挺好的男生朝他挥手,示意一起走。迟清辞却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行吧,那我们先走了。”说话的是迟清辞的好友——池路。“嗯。”迟清辞朝他们挥手。他们勾肩搭背的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讲台上的老师收拾好红笔与作业本,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也迈步离开。日光灯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明亮,桌椅整齐排列,只剩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在安静的角落,形成一小片独立的天地。迟清辞站在座位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书包带,心里莫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和许洛渊顺路。以前不是没有碰到过,只是每次远远看见对方独自一人走在路灯下,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明显,他便下意识绕开,不敢上前搭话。可今晚不一样,他们刚做了同桌,对方还耐着性子给他讲题,于情于理,似乎都可以自然的同性一段。许洛渊终于整理完所有东西,站起身。他身形挺拔,肩线舒展,即便穿着宽松统一的校服,也难以掩盖利落的身形。单肩背着书包,动作随意却不显散漫,冷白的指尖搭在肩带上,微微用力,便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桀骜。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与迟清辞撞在一起。迟清辞立刻弯了弯眼,率先开口,语气自然轻松:“走吧,一起下楼?”许洛渊看着他,沉默一瞬,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询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一盏盏唤醒,昏黄的光在头顶铺开,又在身后缓缓熄灭。长长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墙壁上贴着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励志标语,空气中残留着粉笔灰与纸张混合的淡淡气息,晚风从楼梯口不断涌进来,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寒,拂过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迟清辞刻意放慢脚步,与许洛渊并肩而行。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不算亲近,也不算疏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节奏相近,一深一浅,在安静之中莫名和谐。迟清辞偷偷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许洛渊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锋利的眉骨,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动,平日里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你每天都走这么晚吗?”迟清辞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嗯。”许洛渊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一般铃声一响就冲出去了。”迟清辞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学渣特有的散漫,“今天难得留下来,不然都不知道,原来晚上这么安静。”许洛渊没有接话,只是脚步依旧平稳的往下走。楼梯转角的窗户开着,晚风猛的灌进来,带着明显的凉意。迟清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伸手拢了拢校服外套的领口。身旁的许洛渊,目光微微一动,淡淡开口:“晚上风大。”“有点。”迟清辞点头,不过比教室里闷着舒服多了。”下到一楼,校门口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保安室的灯亮着,铁门半开,零星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出,校园渐渐沉入夜晚的安静之中。校外的马路宽阔而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过破夜色,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夜晚的空气更加清凉,吸入肺中,带着草木与晚风的清爽,一整晚做题的疲惫仿佛都被风吹了散了大半。路灯在头顶撒下一圈圈泛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随着脚步缓缓移动。迟清辞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跳莫名快了一点点。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和传说中的校霸,这样安静的走在深夜的路上。“晚自习那道题,还是要谢谢你。”迟清辞轻声开口,语气真诚,“不然我真的只能交一张空白卷上去了。”“小事。”许洛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对我来说可不是小事。”迟清辞侧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我一看数学就头大,绕来绕去的,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也太厉害了。”许洛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灯光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平静无波:“你上课不听。”不是指责,更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迟清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嘴角耷拉下来一点:“听了也听不懂,干脆就放空了。反正听了也是一头雾水,还不如自己发会呆。”“听不懂可以问。”这句话落下,两人同时微微一怔。许洛渊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向来冷淡,不爱多管闲事,更不习惯主动对人说出这样的话。身边的人要么畏惧他的脾气,要么讨好他的成绩,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这样自然而然的松口。可对上迟清辞干净坦荡的眼神那句话便毫无阻碍的说了出来,连一丝别扭都没有。迟清辞却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笑得格外明朗:“真的吗?那我以后不会的,可就都问你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许洛渊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喉结轻轻一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耳尖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红,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晚风轻轻拂过,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飘过。人行道干净平整,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远方,暖黄的光连成一条温柔的线。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以及两人轻缓的脚步声。迟清辞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说笑,只是安静的走在一起,便足够舒服。他悄悄又靠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保持着一丝极细微的距离。校服布料之间若有若无的摩擦,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在晚风里交织,迟清辞能清晰闻到许洛渊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的林木,冷而不冰,淡而不散。“对了。”迟清辞忽然想起晚自习的那颗糖,“我给你的那颗糖,你怎么没吃啊?”许洛渊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顿:“忘了。”“那个很甜,我看你平时也吃。”迟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推荐,“我妈早上塞给我的,说晚自习困了,可以含一颗,你喜欢吃吗?”“嗯。”许洛渊低声应下。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被他随手放进去的糖。糖纸光滑,带着一点体温,淡淡的奶香透过包装隐约渗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温柔。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指尖轻轻摩擦着纸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意。两人一路安静前行,没有太多话语,却丝毫没有尴尬,迟清辞偶尔侧过头看许洛渊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心里便越发放松。他原本以为,和这位高冷校霸同行,一定会气氛僵硬、浑身不自在,可真正走在一起才发现,对方只是话少,并不难相处。甚至,还有一点莫名的安心。“你平时放学,都一个人走吗?”迟清辞轻声问。“嗯。”“没人跟你一起?”许洛渊淡淡撇他一眼:“不需要。”迟清辞了然的点。以许洛渊的性子,大概也不习惯和人扎堆打闹。他看上去就像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放学,安静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打扰,也不打扰别人。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独自一人走在灯光下的身影,迟清辞心里忽然冒出一丝细微的心疼。那么耀眼的一个人,却总是一副孤单的样子。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拐角。那是迟清辞回家的方向,再往前走,两人便要分路而行。迟清辞心里莫名生起一点淡淡的失落,原本觉得漫长的路,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尽头。他停下脚步,对许洛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从这边走了。”许洛渊也跟着停下,看向他,轻轻点头:“嗯,”“那…明天见?”迟清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许洛渊看着他,沉默一瞬,低声道:“明天见。”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迟清辞心里一暖。他挥了挥手,转身准备拐进拐角。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去。许洛渊还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拉长了身影,显得挺拔而安静。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那层冷硬的气场,在夜色里几乎完全融化,只剩下一片沉静柔和。察觉到迟清辞的目光,许洛渊缓缓抬眼,四目相对。夜色温柔,万分温柔,连灯光都格外温柔。迟清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又挥了挥手,快步拐进拐角,身影很快消失在许洛渊的视线里。许洛渊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晚风再次吹过,拂动他的衣角与碎发。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指尖轻轻帮开剥开淡蓝色的糖纸,浓郁的奶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甜而不腻,柔软而清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动人。他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温柔地蔓延开来,顺着唇齿,滑入喉咙,一路轻轻漾进心里。许洛渊站在路灯下,微微低头。嘴角几乎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快得像一场错觉。可那份真实的甜,却留在了唇齿之间,留在了晚风里,留在了这个只有两人同行的夜晚。原本枯燥平淡的放学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忽然变得格外绵长,又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