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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自习最后一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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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晚来得沉,云压在远处的楼顶上,把天光一点点揉成深蓝,在晕开成墨色。整座城市慢慢静下去,车流声淡了,人声散了,只有蚌埠二中的教学楼还亮着成片的灯,一排连一排,在昏昧的夜色里撑出一片生硬却安稳的白,像落在黑暗里的一串星子,固执地亮着。风从校外的行道树间穿过来,带着晚风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混着泥土淡淡的腥甜,轻轻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三楼高一(3)的窗户半开着,晚风便顺着缝隙溜进来,拂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卷起试卷边角微微颤动,又掠过垂在桌侧的指尖,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连绵,像一场不肯停的小雨,落在每一张摊开的习题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泛着偏冷的白光,均匀的铺满整间教室,照亮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文字,照亮堆成一摞的课本与笔记,也照亮了每个人低垂下去的侧脸。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指尖轻颤,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一的学习氛围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只整间教室最松弛、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这里远离讲台的视线,远离前排学习节奏,连灯光都仿佛比别处淡上一层,窗外的树影摇摇晃晃地投在桌面,叶纹斑驳,明明灭灭,像是给这个角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桌椅摆放得稍稍有些歪斜,与前排规整的秩序格格不入,处处透着几分散漫的自在。迟清辞就靠在椅背上坐着。坐姿松散,脊背没有刻意绷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学渣特有的慵懒与无所谓。手肘随意得支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尖飞快地绕圈,动作熟练又百般无聊。桌上瘫着一张数学卷子,字迹稀稀拉拉,选择题勉强写满,填空题只胡乱填了几个数字,后面的大题则是大片刺眼的空白,那些复杂的符号与公式在他眼里如同天书,看久了只觉得头昏脑胀,半点头绪都抓不住。他是实打实的学渣,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对数理化更是一窍不通。上课要么走神发呆,要么趴在桌上小息,老师早已对他佛系管理,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再不爱学习,晚自习的作业终究要交,总不能真的交上一张空白卷子,课代表点名,被老师随口数落。迟清辞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清新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教室,同学都埋首题海,连抬头的间隙都没有,周围一同做的几个男生,让我偷偷藏着手机,要么和他一样对着卷子发呆,显然也指望不上。他的目光最终不自觉地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同桌,许洛渊。在这所学校里,这个名字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光,连高年级学生都耳熟能详的存在。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穿着宽松的校服也难掩挺拔的身姿,眉眼锋利如削,眼尾微垂时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沉敛的压迫感。他不爱说话,不爱扎堆,走路时脊背永远挺直,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旁人远远看上一眼,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敢轻易靠近。可偏偏,他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聪慧,是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无需挑灯夜读,不必死记硬背,即便偶尔上课走神,依旧能轻松解出旁人脑袋都想不通的难题,数学物理几乎次次接近满分,老师对他又宠又怕,宠他的天赋与成绩,怕他冷淡又桀骜的性子。高冷,寡言,校霸,学霸。所有矛盾又耀眼的标签堆在一个人身上,让他看上去格外遥远,像云端上的人,与迟清辞这种混迹底层的学渣,仿佛是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成为同桌不过几天,两人的交流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是迟清辞小心翼翼的试探,换来许洛渊简短到极致的应答,有时是一个字,有时是一个眼神,连完整的闲聊都不曾有过。迟清辞安分惯了,这位校霸同桌始终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思,不敢轻易打扰,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对方的逆鳞。此刻,许洛渊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与后排散漫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厚厚的竞赛题集上,灯光在他鼻梁与下颌拉出干净利落的阴影,他眼神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周遭偶尔传来后排同学压抑的低语、纸条传递的轻响,他恍若未闻,整个人陷在独属于自己的安静里,不受丝毫打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步骤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迟清辞偷偷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心脏轻轻跳了一下。纠结再三,实在走投无路的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毕竟,整个教室里,能帮她解决眼前难题的,只有这位高冷的同桌。他轻轻侧过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轻的像晚风拂过叶片,生怕打破这份安静:“许洛渊…”许洛渊的笔尖骤然一顿。没有立刻抬起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停笔的动作,已经清晰地示意他听见了。迟清辞心脏又是一跳,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你现在……方便吗?”许洛渊这才缓缓抬眼,朝他看来。灯光落在他眼底,显得格外深邃,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落在迟清辞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审视,不算严厉,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迟清辞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伸手把自己那张空白居多的数学试卷王两人中间轻轻挪了挪,指尖向一道卡了他足足半个多小时的大题,语气带着学渣特有的窘迫:“这道题我实在想不出来……琢磨了好久都没头绪,你能不能给我指一下思路?不用讲太细,点一下就好。”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与笔尖的沙沙声交织。许洛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卷子上,扫过题目,有扫过他几乎空白的草稿纸,上面只有几个胡乱写下的公式,毫无逻辑可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倾身,朝迟清辞靠近了一点。距离骤然拉近。晚风恰好从窗外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与夜晚的清凉,混着许洛渊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一同萦绕在迟清辞鼻。那味道不浓烈,不刺鼻,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冷冽的木质调,格外清晰,像雨后微凉的空气,安静又疏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许洛渊的指尖伸来,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落在试卷上,指尖在题目给出的关键条件上轻轻一点,动作干脆利落。“从这里入手,套第二个公式。”他声音低沉,音色清冽,音量压得刚好,只够两人听见,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平淡的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迟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混乱如麻的思绪像是被拨开一层浓雾,原本怎么都想不通的关卡,瞬间豁然开朗,隐约有了清晰的方向。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找到了宝藏的孩子,连忙低头看向草稿纸,嘴里小声应着:“…好像有点懂了,原来是这样。”他抬头,对许洛渊轻轻笑了一下。眉眼弯起,眼底带着细碎的光,笑意干净明亮,不带半分刻意与讨好,只有纯粹的感激,像灯光下一点柔和的反光,温暖又舒展。许洛渊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半秒,似乎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笑容。那双冷淡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快的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笑,神情依旧冷漠,只是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淡淡“嗯”了一声,再度低头沉浸在自己的题目里,不再多言。迟清辞也识趣地不再打扰,握着笔,顺着刚刚被点醒的思路慢慢往下写。步骤依旧磕磕绊绊,算错了便用黑色斜杆划掉,再重新落笔,字迹算不上工整,却写得格外认真,终究不再是一筹莫展的空白。教室里依旧维持着那份安静。讲台上的老师坐在椅子上,低头备着课,偶尔翻动纸张,发出轻而平稳的声响。前排同学呼吸平稳,埋首题海中,连抬头的间隙都没有。后排有人偷偷撑着下巴发呆,有人悄悄传着纸条,一切都在无声中有序进行,时光缓慢而悠长地流淌着。迟清辞好不容易写完了能写的部分,剩下的几道大题依旧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即便绞尽脑汁,也依旧一窍不通,只好无奈放弃。他把笔放在卷子上,整个人放松下来,轻轻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感受着那一丝凉意驱散做题带来的烦躁。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天幕像一块浓墨染成的绸缎没有星星,也没看见月亮,只有远处的路灯亮起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连成一串模糊的光带。校外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交错,影子落在玻璃窗上,晃悠悠地移动,像一副模糊的水墨画。风还在不断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他的发梢,让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迟清辞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着,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听着教室里细碎的声响,心里没有丝毫烦躁,反倒觉得这份安静格外惬意。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许洛渊。对方仍在做题,下笔流畅,神情专注,仿佛外界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灯光在他侧脸落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平日里冷硬锋利的轮廓,在这夜色里与灯光的包裹下,悄悄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校霸的桀骜,丢了几分学霸的沉静。迟清辞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早上出门时,妈妈温然特意塞给他的,说晚自习容易犯困,含一颗甜的能提提神。奶糖是淡蓝色的包装,裹着淡淡的奶香,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他几乎忘了。犹豫片刻后,他慢慢伸出手,摸出那颗奶糖。糖纸光滑,带着一丝口袋里的温度,淡淡的奶香透过包装渗出来,甜而不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糖放在许洛渊的桌角,动作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像放下一件珍贵的小物件。许洛渊察觉到身旁的动静,握着笔的指尖一顿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了那颗小小的奶糖上。“刚才谢谢你教我题。”迟清辞小声解释,语气自然,没有丝毫讨好,只是单纯的感谢,“这个开学的时候,我看道你口袋里装了几颗,我想你应该喜欢,你尝尝。”许洛渊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长这么大,身边的人要么畏惧他的校霸身份,要么讨好他的学霸光环,相处模式大多是直白干脆,或是勾肩搭背,或是言语试探,极少有人会用这样细碎又温和的方式,递上一颗糖。这种不动声色的分享,干净又坦荡,让他向来紧绷的防备,莫名松动了一丝。他向来不习惯接受旁人的好意,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干脆推开,说一句不用。可对上迟清辞那双干净明亮、好无杂质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拿起那颗糖。糖纸在指尖轻轻摩擦,带着一丝细微的触感。“嗯。”一声极轻的答应,算是收下了这份好意。迟清辞见状,嘴角不自觉的弯的更明显了些,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欢喜,像含了那颗糖一样,甜丝丝的。他不再说话,重新趴回桌上,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享受这片刻的悠闲。晚风继续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两人桌角的试卷边角,轻轻翻飞。日光灯依旧照着冷白的光,把最后一排的角落照得安静而柔和。讲台上的老师偶尔抬眼扫过教室,目光掠过最后一排时,也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多言。迟清辞趴在桌子上,听着身旁许洛渊笔尖划过纸张的清脆声响,声音规律又平稳,像一种温柔的节奏,让他觉得格外安心。他偶尔偷偷侧头,看一眼许洛渊低垂的侧脸,看它锋利的眉骨,看他轻颤的眼睫,看他骨节分明的指尖,心悄悄想着:原来这位高冷的校霸,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许洛渊握着那颗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糖放在桌角,目光依旧落在题目上,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那颗小小的糖,像一点不显眼的温度,落在他冰冷的世界里,轻轻荡漾开。两人依旧不算熟,依旧话少的可怜,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个是不学无术的学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看夜色流动;一个是高冷耀眼的学霸,神情淡漠,埋首在题海里书写锋芒。明明格格不入,身份、性格、成绩天差地别,明明才刚成为同桌不久,连熟悉都算不上。可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晚自习里,在这片被灯光与晚风包裹的最后一排角落,某种细微有安静的情愫,悄悄落在两人之间,随着晚风轻轻荡。没有喧闹,没有刻意,没有讨好,也没有疏离。只有夜色沉沉,灯光皎皎,纸张轻响,晚风温柔。安静得,像一段刚刚启程的故事,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