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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eight 人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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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3日对江明嵊来说是个极其特别、重要的日子。
神明听到了他的愿望。
赐给他一整天的时间。
他哪也没去,就赖在程七愿身边,跟考拉一样,恨不得挂她身上。他想要抱着她,渴望抱着她,喜欢抱着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才给给他一种切实的安全感。
程七愿就笑:“你忍了多久?饿疯了?”
他下巴后缩,紧紧贴在她的颈窝,声音有些疲惫,黏乎乎的:“嗯。很久。”
但是除了抱她,他没有其他动作。
只是抱着她,把她紧紧圈在怀里,感受她的温度,呼吸。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家常菜,说要和她好好坐下来吃一顿。她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看这几天旅途拍摄的照片,没太关注,随意往厨房看了一眼:“凑合吃一口不就好了。”
“不行。”回绝地很干脆。
“你瘦了很多。”
她一怔,放下手机,双臂叠在沙发沿上,对着厨房里喊:“我本来就很瘦好吧。倒是你,才明显瘦了。颧骨那一块很明显。”
江明嵊没回话,大厅里很静,只有切菜的哒哒哒声音。民宿老板有事出去一趟,整个一楼侧亭,乃至整个民宿,只剩下他们两个。排除可能窝在二楼房间里睡觉的游客。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polo领卫衣,版型很正,低调不失考究。腰间系了一红色的围裙,随着他切菜,刷锅的动作,能隐隐看出他的倒三角身材。
她恍惚隔世,有一种这是他们的家,他是她的丈夫,在为她做饭的荒谬。
和安心。
心头传来密密麻麻的酥痒,她叹口气,收回目光,伸手去捞沙发边的手机。触屏的那一刻,她完全呆楞在原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噎住,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就那样别扭地提在胸口。
她拿错了手机。这是江明嵊的手机。
锁屏亮着。是一张照片。
她的脸,怼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蓝色冲锋服的领子是歪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头顶有一圈暖黄的光,暗沉沉的,像是台灯的光。
她想了好久。这是什么时候?
刚到西藏那一晚。他高反了,她帮他烧水,顺手拿起他的相机把玩。她记得那台相机样子很独特,一时搞不明白,不知怎的对着自己按了一张,快门声吓了她一跳,然后就忘了。
他竟然导出来了。还设成了锁屏。
一张糊照。一张被吓到的、毫无防备的、丑丑的照片。有什么好设成屏保的?
她一般有问题都会直接指出,很少在心底思虑很久。但这一次,她在大脑不停地搜寻,组织语言,该怎么去描述她对江明嵊的感觉。
内心有一个声音说,程七愿你是傻子吧。你的白月光现在就站在你面前,说他喜欢你,挽留你,恳求你。他要带你回去治病。你还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答应他?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不想和他白头偕老吗?
你到底在清高个什么劲啊?
还有个声音,很平静:病就一定能治好吗?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爱就一定会携手走到最后吗?你永远不知道明天等待你的是福是祸。活在当下不好吗?一步一个脚印去追寻人生、自然存在的意义不好吗?
人为什么一定要被情感捆绑左右?
有一对游客来办入住,把他们错认成了老板夫妇。
得知真相后,他们惋惜互看一眼:“抱歉。但你们看上去很像。”
“像吗?”程七愿看看江明嵊,哪里像了?他的五官冷峻疏离,气质沉敛。而她张扬热烈,洒脱随性。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像。很像。尤其是眼睛。”游客走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点她没有去看江明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眼里,都有倔强。
十二点半,他们成为恋人的第一天且唯一一天,已经过半了。
江明嵊唤她洗手吃饭。她走过去一瞧,餐桌上除了一些家常菜。还有一份普普通通的炒鸡蛋。隐隐约约能看出点褐色。
她低头一闻,蚝油的味道。
刚想问他怎么会做这个。忽然想起,校庆会那次,她因带伤唱跳《good time》小火了一段时间。当时校内社团来采访她,其中一条是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炒鸡蛋。围观的十几个人笑得前俯后仰:“这么会有人爱吃鸡蛋啊?”
她啊了好几声:“小时候啊我也最不爱吃鸡蛋,可后来生病,爱上了吃鸡蛋,尤其是炒鸡蛋,加点蚝油一拌,那叫一个香!香迷糊了!”
那时她是真社牛,明明是被采访人,却带采访人到处走,挨个问喜不喜欢吃鸡蛋,水煮蛋炒鸡蛋都行。
直觉告诉她,那一群围观的人里面肯定有江明嵊。
刚夸他记性好。没多久他就得意忘形。
“告诉我你的病情吧。”他说。
“你知道我是江家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你的病历。”他握紧她的手,眉尾下垂,眼下也有乌青,颤抖的祈求。
“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真的。跟我回去吧。我带你治病。”
罕见的,程七愿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要是和你回去,要和你联姻的那个女孩怎么办?”
“我不会娶她。那是江家的意思,不是我的.......”
她打断他:“如果你能完全抗衡,你就不会孤身一人来到西藏。”
“更不会再遇我。”
江明嵊喉结滚了又滚,将她的手牢牢抓在心口:“我的事你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你的病,得治。”
他想保护她,抱她带回温室,好好宠她,爱她。
但她是自由的风,谁也不能阻止她飞向远方。
爱也不行。
“我的病?谁和你说是病了?”程七愿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笑得很轻松,低头吃炒鸡蛋“都说了。这是我成长的蜕变。”
他无奈,拿起筷子,对着一桌的饭菜,无从下手:“继续北上吗?”
“对。我自己一个人。”她刻意咬重了自己两个字。
“一个人?不怕死在半路无人知晓?”
“那又怎样?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就行。”
“你一个女孩子——”江明嵊顿了顿,“不该安稳一点吗?穷山恶水,颠沛流离的,值吗?
”
“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走遍万水千山追逐自己梦想了吗。我们连大山都能推翻,何况是脚下的路。”
她眉头微皱,挺直腰,手指比枪:“江明嵊,你听好了。”
她顿了顿,“我喜欢你。”然后手指一转,指向自己,“但我更爱我自己。”
严肃不过一会儿,她又恢复洒脱,双手往后一撑,敞着腿,望向窗外的山峰。
江明嵊抿紧嘴巴,喉咙呜咽一声,似乎在回应。委屈巴巴皱着脸,把自己缩成一团,拖着椅子往她的怀里蹭。
“你属狗啊江明嵊?胡子扎人,去刮一下。”
江明嵊收了收力,但还是将她抱住。
程七愿抬头一看,刚想说话,却见他仓皇别过脑袋。正疑惑,一颗滚烫的泪落在她鼻尖上,慢慢,慢慢,顺着鼻翼往下滑。
她闪了闪眼睛,怔住了。
泪明明流在脸上,却把她的嗓子堵死了。
说不出话。
双臂下意识搂紧他。
窗外日光正盛,普照大地。有那么几束,越过窗框,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流转。
她忽然想起大学有一次讲座。有一位教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律要把配偶放在亲人前面。
众说纷纭。
教授最后说,因为在所有近亲属里面,只有配偶,是你自己一个人选的。法律在保障你的自由意志。
她当时就想,一定不能找个人随便凑过过一辈子。
可谁会想到现在呢……
她苦笑一声。
头顶传来抽泣声。
江明嵊抽回一只手,抹泪。
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别看我。”
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静静窝在他怀里,想说话,又不想说话。只能咬着唇,不要让自己想这些,她怕心软答应他回隰荷。
她犹豫过,纠结过。
她害怕。怕答应了,他就要看着她一天天变瘦,一天天没力气,最后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
不论他,单看自己躺在病床上祈祷于天,她就受不了那样。
她不会回去的。
比起平平淡淡相爱一生,她更想要自由,在广袤的世界里前进,奔跑。
她在想,如果她没有得这病,会和江明嵊在一起的吗?
应该不会。
不得这病,她心性不会洒脱张扬,只是一普通赶路的人,会停下来喜怒哀乐,焦虑未来。江明嵊也不会注意到她。一环扣一环,一环抵一环。
一环断一环。
泪水一直在眼眶打转,她被迫仰头止泪,和红着眼的江明嵊对视。
她又笑:“花猫脸。”
江明嵊也笑,朦胧的眼睛落在她的嘴唇上,缓缓俯身。
炽热的呼吸扑在脸上。他说:“可以吗?”
她闭上眼睛。
嘴唇先是传来蜻蜓点水般温凉的柔软,然后腰一紧,被他往上一提。接着,是混着滚烫泪水的,克制又霸道,珍视又有力的吻。
“我爱你。”他说。
江明嵊,我很爱你啊。可是我要死了,我不能停下,我只能快速奔跑,跑过时间,跑过世界。
我的私心全在你身上。
你是我唯一的软肋。
*
半夜,程七愿醒了。江明嵊抱她抱得很紧。
她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怀里爬出来。
回头看着他,许久,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看了良久,她撕下一页纸,往上写字。
:江明嵊。对不起。
时代发展太快了。每个人都在跑着上路,很难并肩而行。
稍稍有快慢差池,经过一个路口其中一人便会被对方甩在身后。错过没关系,继续迎着光跑。我不是你的归宿,终点也不是你的归宿。
你停在哪,哪就是你的归宿。
你自己就是你自己的归宿。
所以江明嵊,别等我。我不是你的归宿。
你也不是我的。
如果想我了,你就看看太阳,看看雪山。
留完言,她背上行囊,深深回头看了一眼江明嵊,恢复孑然一身,继续北上。
出民宿,老板讶然她怎么一个人。
“没有。我本就是一个人。”
远处,南迦巴瓦矗立在天边的一角,这次的日出,比昨天更耀眼,更金黄。
她不信神,但此刻,也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神明在上,保佑我的爱人平安。
江明嵊一动不动躺在那,直到泪水彻底打湿枕头,冰凉的触感刺激皮肤。
果然。她走了。
一起身,只觉喉间一哽,双目发涩,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憋得发慌。日光从窗帘渗入昏暗的房间,他兀自看着那一点点光的白绒毛在空中飘。
不知坐了多久,等他掀开窗帘时,太阳下山了。
只有一点残余的辉光,映在半山腰,挺直的一道,像要把山峰腰斩。
就如同他们戛然而止的故事。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一小部分上天怜悯,你情我愿的交集。
太阳不要落山好不好,一直留在雪山好不好。
但太阳怎么可能听到他蜉蝣般渺小的声音。
最终的最终,他亲眼看着阳光被黑暗一点点吞噬,雪山融入黑夜。
西藏。
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