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七天》折桂玉兔

10、zero 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就像是被万重雪山包围的纳木错。

　　只能进，不能出。
　　有开头，没有结尾。

　　我知道我们可能没有结局。但我，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我的五脏六腑都不会停止爱你。

　　太阳东升西落，雪融了又下，天地万物周而复始。我爱你，生生不息。

　　放心大胆地出走吧。我不再阻拦你，挽留你。

　　只求你想我的时候，看一眼太阳，望一眼雪山，写一封信给我。

　　别忘了我。

　　——永远爱你的江明嵊。

　　2018年六月下旬，江明嵊和来时一样，独自一人踏上回隰荷市的路。

　　往后整整两年，他一直在抗争，拒绝家里安排的联姻，独立创业公司。一切都挺好，都挺顺利，只是在此期间，他没有收到一封来自程七愿的信。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辽阔的天地有一种殊死相陪的执念。

　　他也害怕，害怕世界上没有程七愿这个人了。

　　他不断用工作充紧自己来消除思念。

　　终于，在2021年，他驱车来到了她的老家榕城区。他想要一个答案。

　　在这，他见到了霍冲。

　　霍冲似乎没有很惊讶，像知道他会来，或是一直等着他。

　　霍冲推了推眼镜：“来看病？”

　　江明嵊会心一笑：“心病。”

　　霍冲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上了锁的笔记本，推给他：“去年她寄衣服时，不小心把这笔记寄了回来。我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她说，让我扔了就行，反正快要写完了。”

　　江明嵊在看到笔记本的时候心脏猛然跳动。
　　他抚摸着笔记本，很软，想象着程七愿的语气。

　　霍冲一顿，苦涩一笑：“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所以就没扔。”

　　“她跟你提过我？”

　　“当然。不过也是两年之前吧。”

　　“这样。”江明嵊点头，看着笔记本链上的密码锁。

　　想了想，拨了一串数字
　　—10.21

　　“咔哒——”密码锁开了

　　他嘴角一扬。程七愿这家伙，分明记得他的生日，却在西藏的第一夜，装不知。

　　为什么呢？

　　他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大部分都是摘抄名著里的话。

　　有黑塞：【我崇拜流浪，变化和幻想，不愿将我的爱钉在地球某处。】

　　有加缪：【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也有三毛：【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他的时间。】

　　翻到一页，他有印象，是她写的七个愿望。

　　前面后面都被撕了一张。

　　他俯身，细细查看，发现这不是她的原稿。有笔划过的痕迹。

　　他举起来，将这页纸单独放在阳光下。

　　阳光穿透万物，所有的秘密都会显现。

　　他看到了，她把后面三条愿望划掉，改成了

　　回去好好治病

　　和江明嵊在一起。

　　和江明嵊白头到老。

　　他如雷击中，一动不动。直到手臂传来酸痛感，直到视线模糊，看不清字迹。
　　心底漫上窒息般的难受。他哭，又笑。

　　原来，她动摇过。

　　因为她也喜欢他。

　　但是，她更爱自由。

　　江明嵊又想起程七愿的笑脸。

　　在阳光下，在雪山下，在天地间，她是胜过一切的，最耀眼明媚的存在。

　　她说：江明嵊，江湖再见。

　　离别时霍冲叫住他，手中端着一个画着彩花画的铁盒子。

　　江明嵊打开，里面是一沓又一沓明信片。

　　他好不容易清晰的眼睛又在一瞬间酸涩，蒙了视线。

　　他看到了。

　　明信片上，是太阳和雪山。

　　每一张都有雪山和太阳。
　　每一张都是。

　　*

　　江明嵊回去之后，实在难抑思念，在社交软件上发了她的一张图片

　　配文：
　　这是我最思念的人，她是一阵风，我抓不住。但我很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你旅游途中碰见她，麻烦不要去打扰。

　　请悄悄告诉我一声。她很好

　　他没想到这条帖子爆火。跟当年程七愿唱的那首《lonely》一样。

　　有人发了一张图片

　　配文：
　　去年爬武当山，我差点摔下山，这姑娘拉住了我。

　　江明嵊点开照片，眼睛自动落在穿蓝色冲锋服的女孩身上。程七愿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了一些，但还是很有神。在看着镜头比耶。

　　还有人发了

　　配文：
　　19年，在若尔盖大草原，我们一起骑马。她好意气风发，一手策马，一手高挥着旗帜。
　　当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子好飒好帅。

　　还有人发了一张，

　　是雪山，是他们两个人，看着对方笑。

　　：早该发你们。

　　是张阔啊。

　　他顺势点开私信，发现张阔给他发了几张照片。

　　经幡下，他们两个人肩并肩。
　　民宿的夜晚，他们手拉手，围篝火唱歌。
　　……

　　还有一张照片，是篝火晚会的大合照。他和程七愿在边缘。
　　照片里的他，似乎在看着大地。反正没有看镜头。目光也没有聚焦。

　　而程七愿，偏着脑袋，在看他。

　　他怔住。

　　因为那眼神，他从没见过。

　　有乐，有爱，有思念，还有心疼，还有遗憾。

　　什么都有。

　　汇聚成一个他。

　　评论区还在源源不断汇进新的照片。
　　场景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双坚定，一往无前的眼神。

　　他想起霍冲的话，2018年的程七愿，知道自己还剩下一年多时间，毅然决然背上背包，带着一腔勇气和热血，踏上逐梦苦旅。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凭借顽强的意志活到现在。

　　是啊。这个傻姑娘，有什么能难道她的呢。

　　他决定了，再去一次西藏。

　　和2018年的她一样，带着一腔勇气和热血，在天地间，找寻自我。

　　他一一道谢评论区，把所有人照片全部打印出来，定制成相册，随身携带。

　　在某一天的深夜，一个默认头像默认名称的人，给他的帖子点了赞，留了一个字：

　　-好。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

　　他点进主页，发现这个账号是私密账号，IP地址显示在南京。

　　去南京了啊。

　　他静在原地好一会，打开购票软件，想买一张去南京的票。

　　想了又想，没必要。

　　抓不住的。只能给她增加负担。
　　但是他真的难掩思念。

　　于是他打字：要不要见一面。我想你了。

　　【发送失败对方已注销账户】

　　他一瞬间失笑，很无力，手发麻，手机从手中掉落。

　　程七愿你为什么要做这么绝对呢？
　　见一面而已。

　　思来思去，愁在心头更愁。他不过是想让她更在乎，更爱他一些。既然两情相悦，一起安稳过生活有何不妥？为什么孤注一掷，流浪漂泊？

　　辗转反侧，他再度拿起她的日记本。其实也没读的心思，只是想看一看，摸一摸属于她的东西。

　　翻页的时候，他发现倒数最后二张比其他页数要重一些。细细一瞧，发现倒数第二、三张被黏在了一起。

　　他心一动，快速撕开——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还有茶渍。他凑近一闻，是酥油茶的味道。

　　江明嵊亲启：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在路上。在充满风和太阳的路上，大步向前走。
　　你既然能看到，是不是还在原地徘徊？江明嵊呐！不要与自己周旋了。别追忆过去，也请大步往前走吧！
　　爱不是必达的结局，是我们在广袤世界前行的动力。
　　再见。永安。

　　——程七愿

　　原来这日记，是她刻意寄回来的。
　　她让他放下，往前走。

　　他笑了，嘴角却一直在抽筋。没一会，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脑海像走马灯一样，不停闪烁着他们在西藏的七天。
　　就七天。

　　程七愿，你好狠的心。你明知道我对你的爱像珠穆朗玛上的冻雪，千年万年都不能为烈日融化。你让我怎么用短短一生的时间忘记你。

　　等江明嵊从有关她的记忆中苏醒，泪已打湿了这张纸，一连灼烧了好几页。

　　夏去冬来，四季更迭。当江明嵊再次踏上318国道的时候，长长宽宽的公路，只有他一个人。

　　他望着路边一棵棵白杨，在泪眼朦胧中，它们似乎在跳动。

　　从若尔盖草原迁徙的鸟群，从他头顶路过，翅膀擦着风，发出动人好听的声音。是自由的声音。要是程七愿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

　　2018年，他在逃亡生活的路上，遇见了一朵野玫瑰。野玫瑰像一阵风，任凭他怎么去抓，都会从指间流走。

　　原来有的路，两个人是起点，一个人是终点。

　　虽就七天，但我爱你一辈子。
　　永生永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