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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seven 人生的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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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站,羊湖。
江明嵊问她,都是湖,为什么不去纳木错,来这里。
她说,因为想看看天地的玉,长什么样子。
羊湖在藏语里是“碧玉湖”的意思。
翻过岗巴拉山口,程七愿第一眼看到它时,才明白为什么叫碧玉。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蓝,像孔雀的羽毛,像把整个天空融进了湖里。湖水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时而深蓝,时而碧绿,时而泛着银光。
传说羊卓雍措是天上一位仙女下凡变的。她爱上人间的牧羊人,宁愿化作湖泊,永远留在人间陪他。
“你说,她会后悔吗?”江明嵊问。
程七愿站在湖边,没说话。
“要是你,你会吗?”
她转头看他,顿了两秒。
“不对。如果是你,根本不会下凡。”
程七愿愣了一下。自大昭寺一行后,江明嵊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很直接。
风吹过湖面,经幡哗哗响。
远处,念青唐古拉山静静矗立,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像在等谁回来。
白鹰盘旋飞过头顶。
她的大脑好像变成了牛的胃。现在一直反刍他在大昭寺的话。
尤其是他说,在大学就喜欢她。
那一刻,死去的记忆复苏,冲破固土,野蛮生长,开出一个又一个果实。
其中一个,是她认识江明嵊的时候。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认识,江明嵊是江家小少爷,是还没入学就在论坛,甚至新闻上见过的名字。
那是一个黑云压城,狂风暴雨前的夜晚。
母亲去世的第七天。
她在痛苦,迷茫,焦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走路。
如果人的结局都是死,那为什么要活,又为什么而活?
如果是注定的命运,那么天地诞生每一个人时,为何不告诉我们附加在自己身上的使命。
又为什么会存在时间。
让我们在这短暂的一生里不断碰壁,受伤,崩溃。
她吹着风,忮忌风,却又想成为风,消散在风中。
“哐——”风传来了操场角落篮球进框的声音。
她望过去,见一个人,脚上绑着绷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去捡球。
操场只有他一个人。
偌大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东一西。
心中憋屈的烦躁感慢慢消失了,她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上前,发现是江明嵊。
夜空很暗,路灯没亮。但她竟然能看清他脸上的不服气与惆怅。他扔了拐杖,一蹦一跳,去投篮。
江家小少爷,也会独自一个人在夜里排解不好的情绪吗?
她现在忘了当时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记得她看了很久,久到天空飘起小雨,久到视线模糊不清。
久到彻底看不见他。
久到,她的内心慢慢平静。
江明嵊可能以为自己骗过了她,藏到现在才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喜欢。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火车站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更察觉出他有意靠近她的心思。
正如他所言,独自来西藏,不是遗憾就是幸福。
程七愿很想问他,江明嵊,你是因为什么呢。
现在不需要问了。
他已经说出来了。
他既是为了遗憾,也是为了幸福。
可她现在竟然有些迷茫了。
*
最后一站。
程七愿订了一家靠近村尾的民宿,二楼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山。南迦巴瓦峰立在窗外,像一柄被云层藏起来的矛。
环境很好。可她却打不起精神。
六月的索松村,和想象的不一样。桃花谢了,游人不多,只有青稞地绿油油地铺到山脚,几头牦牛拴在木桩上,慢吞吞地反刍。
老板娘是个健谈的藏族女人,笑着说:“你们运气好,这几天云少,说不定能看到。”
江明嵊收拾好行李,见程七愿在走廊上站着,扶着栏杆往远处看。
天空的云不多,白得像棉花糖。
“有希望吗?”她问。
“不知道。”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十人九不遇。”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
他说:“要是看不见,是不是就不用道别了。”
“这么想留在我身边?”
“嗯。”
程七愿笑容僵住。没想到他这么认真。
还想再说什么,见有两位游客已经下楼准备看日落了。
“走吧,我们也下去。”
江明嵊哀叹一声,看她离去的背影。
程七愿,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等日落。
老板娘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床单,白色的布单在风里鼓成帆,又落下来。
程七愿安静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收回视线时,发现江明嵊在盯着她看。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蝴蝶歇在那儿。
他好像,比来的时候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云似乎开始变多了,也厚了很多。周围传来游客的哀叹。
“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要再等几年。”
“就算年年来,也未必见着。”
她静静地听着,手指不断敲打膝盖。
决定了,不再藏了。
“我看过你的专栏采访。”
江明嵊倒热水的动作一顿,见程七愿凑近一分,“你说你的初恋是在隰荷大学,一号连廊,那个迎面撞上你,给你一瓶雪碧的夹克长发女孩。”
她眨眨眼:“我知道。那个夹克长发女孩,是我。”
“我也知道。你是江家小少爷,江明嵊。”
少女心事,她也有。曾经运动场上没有送出去的矿泉水,没想到,成了再碰面时的雪碧。
那时她感慨,得亏买了瓶雪碧,不然得把自己送给他。
“喜欢我,为什么不追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江明嵊的嘴唇在颤抖,双手抬起又落下,最终攥紧拳头。
“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世俗总是把爱定义得太狭隘,包括结局。
对程七愿来说,真正的相爱,是无论距离多远,无论磨难多重,依然能带着那份喜欢,走下去,走得更远
“我喜欢打球时的你。专注目标,无人能敌。”
“你喜欢我什么?”
“全部。”
程七愿想象到他这么直接,也在心里编了一大堆话去搪塞。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哑口无言。
只能草率地转移话题:“我们一起行路几天了?”
“七天。”
“人的一生有无数个七天,而我的七天,都想要是你。”
江明嵊的声音恳切又虔诚。
她张了张嘴,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化成一丝叹息,移开目光。
在南迦巴瓦,程七愿竟然生出了多待几天的念头。
如果真的要离开,那就请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让我和年少时的爱人,多聊聊天,多谈谈我们。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的病是个定时炸弹。她不能留在任何人的身边,否则会伤及无辜。
他说她潇洒如风,可风也会哀愁,也会徘徊。
云越来越厚,南迦巴瓦的主峰始终没露出来。
只有山腰的冰川在夕阳里泛着冷蓝色的光。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
日落,错过了。
没有盛大壮观的落幕。
江明嵊起身,似乎还松了一口气,向她伸出手:“你看,老天都不希望我们落幕。”
“见不到日落也见不到日出,一样的。没有开始,没有结尾。”
“真的不考虑和我回隰荷治病吗?”
“或者我陪你一起北上新疆。边走边治病。”
程七愿摇摇头:“你有你自己的事情。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专注自我就好。你没必要为了我,失去了自我世界的方向。”
“你可别再说我的世界都是你诸如此类的话了。”她抢先一步。
江明嵊就笑。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两情相悦。怪我,我很贪心,想把你留在自己的世界里,想把你抱在怀里。”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她抬头,对视他一双期待的眼神。
“好啊。”
她张开双臂,主动扑进他的怀里。一瞬间,他紧紧回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戳得她肩头有些疼。
但谁也没有松手。
雪山一动不动,肃穆地凝视着他们,像在见证什么,将他们两个永远留在这里。
山风吹来吹去,吹得她眼睛很酸,没一会儿就,就蒙了视线,
她说:“如果明天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日出,我就做你一天的女朋友。”
*
半夜,她被雨声吵醒。
六月的雨来得急,砸在院子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
本来看到日出的希望就不大,这下好了,下雨了,看到的概率几乎为0
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江明嵊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是在等日出吗?
她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给他。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你怎么还不睡”?说“你在想什么”?说“其实我那句话是逗你玩”?
什么都没说。
她关了手机。辗转反侧好久,才陷入梦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她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起来。”他的声音带喘,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她还在迷糊,披上外套开门。他站在门口,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很红很肿,但很有神,紧紧盯住她。
“云散了。”他说。
她一怔,被他拉着跑到院子里。
他跑得很快,风都被甩在身后。
“出什么事了?慢点慢点……”
话没说完,她完完全全愣在原地。
南迦巴瓦,完完整整地立在眼前。
六月的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雪山从山顶到山脚一寸寸染成金色。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润的、像蜜糖一样的颜色。主峰的尖顶刺进天空,没有一片云遮挡,干净得像刚被雪水洗过,像一把锋利的剑,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日照金山。
怎么可能。
昨夜明明下了雨……
“omg金色传说!快拍照!”
“相机呢?!”
“别动别动!就这个角度!”
她怔在原地,大脑变得迟钝很多。直到听见院中游客激动的叫喊,眨巴几下干涩的眼睛,这才慢慢回神。
低头,人们手脚忙乱地举着相机调整角度拍摄日出,也有人在金灿灿的晨光下相拥,相吻。
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拍摄毕业照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急得像无头的苍蝇。
不为别的,只为去隔壁学院,看一看他。
和他见最后一面。
哪怕是单方面。
新生的晨光刺穿一切,毫无遗留地洒在她身上。
很暖,很舒心。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她在封存已久的记忆里踱步。在某一扇门处停下,一位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慢慢抬头,和她对视。
少年狂妄不羁,高昂着脑袋,下移着眼睛看人。
程七愿笑了,想上去揍他一拳。装什么呢。
刚想喊他的名字,眼前的景物突然开始倒退,穿透她的身体以高铁般的速度流走,掀起一阵阵飒沓的风。
她又回到了现实。眼前的景物也在渐渐消失。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被一层雾遮住了,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远处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世界暂停,世界恍惚迷离。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嘴角。
她还没回神,又被拥进一个温暖颤抖的怀抱。
“别反悔。”
不知过了多久,其他游客陆陆续续离开,院子空了。格桑花在风里摇。远处的南迦巴瓦,又躲进了云里。
而他们,成为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