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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ix 求你来决定 ...

  •   从加查回拉萨,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向西。六月的河谷,两边山上绿意渐浓,偶尔有藏马鸡横穿公路,拖着长长的尾羽。

      车过曲水大桥,远远就能望见拉萨河谷的白杨树,一排排笔直地立在田埂边,叶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八廓街口的转经筒闪着金光,人流像潮水般顺时针涌动。

      车内。

      江明嵊闭目养神,耳边一直传来程七愿的叫声。

      “快看!快看!一半金山一半雪山。”

      他睁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

      程七愿穿着赭红色的氆氇袍子,头发编成了好几条细细的辫子,用彩色的丝线缠着,垂在肩侧,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

      她摇下车窗,风呼地灌进来,把那些辫子吹得往后飞,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颈。

      她眯起眼睛,像是被风酸了眼,又像是很享受这种感觉,嘴角微微翘着。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些彩色的丝线照得发亮。

      他的手搭在车窗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沿。喉结动了一下。

      她大笑着,转回来看他。辫子还在风里飘,有几缕缠在了窗框上。她伸手去拨,没拨开,就任由它挂着,歪着头看他,问:“这风爽不爽。”

      那些彩线在他余光里飘着,像什么东西在挠他的胸口。他想伸手去碰一下,但手指只是蜷了蜷,最后还是收回,握紧。

      “小心。”他说。

      车缓缓减速,他看到周围的路人,无不把目光投在程七愿身上。

      他微皱眉头。程七愿的美是那种不太费力的美。在火车上时,三天没洗头,不见半分憔悴,眼里的光比太阳还耀眼。她戴个棒球帽,皮肤白得发光。

      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她不常笑。大多数时候,她脸上是一种“我在走路”的表情。不是只盯着眼前的路的冲劲,而是更神采奕奕地望向远方。

      江明嵊记得,米拉山那一次,她刚从经幡飞扬的山口下来,大步一坐,伸手提了提大腿处的裤子,不断拍腿以熟络筋骨。

      很累,累倒在吸氧。

      但她的眼神明亮,像是随时准备再启程。

      *

      大昭寺位于拉萨老城区八廓街正中,坐东朝西,白墙鎏金顶,檐赭红窗框黑,唐拱藏碉楼,是这苍茫一色的高原最耀眼的存在。

      每当烈阳升至正空,大昭寺在人们眼中,是闪耀着华贵光芒的希望、信仰。

      大昭寺门前,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他们裹着皮围裙,手上套着木板,跪下,趴下,额头触地,站起来,再趴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程七愿站在旁边看,眼睛有些酸。

      她默默地望着人们虔诚地祈祷。

      向天祈祷真的有用吗?

      如果有用,那凡人岂不是一无是处,只能靠上天怜悯?

      山风不断吹过她的脸庞,阳光照耀鎏金瓦顶,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江明嵊站在她面前,站在风口。

      一瞬间,风止了。

      她抬起头,一个莫名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请让她的时间再长一点吧,尤其是现在,他在她的身边。

      江明嵊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

      寺里人流如织,信徒们手里拿着酥油壶,给长明灯添油。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人们排队献哈达,低声念经。

      殿内弥漫着酥油和藏香的混合气味,昏暗的灯光下,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看尽了千年。

      传说这尊佛像是释迦牟尼在世时亲自开光的,见像如见佛。有个老阿妈转完经出来,递给她一根哈达,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翻译:“她说,姑娘,菩萨会保佑你的。”

      她一愣,攥紧哈达,大脑混乱到连谢谢都忘了说。

      江明嵊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你许愿了吗?”

      “许了吧。”她也不清楚。

      “是什么?”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眨眨眼:“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顿了两秒:“那就不说。”

      程七愿看出江明嵊和前几日的状态有所不同,刚来的时候,他有种要完成什么任务的满满信心。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的衣服没有一点褶皱。而现在,眉宇间藏了很多东西,就连头发丝都有些躁意。

      他穿着白底立领内搭,外披黑底镶红金纹样的藏袍,佩戴着被她强行要求的多色串珠项链与藏式耳饰。

      风不断吹着,他像山一样,纹丝不动,好像融入了西藏。

      而他的身后,是覆着白雪的雄伟雪山。

      她胳膊拐了拐他:“开心点,神仙看着呢。”

      “那在神仙之下,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她一愣,见江明嵊面对她,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翻涌成浪。

      她张了张嘴,半晌,说:“我骗你什么了?”

      江明嵊往前一步走,两个人挨得很近。她下意识想退后,却固执地挺直腰。最终,江明嵊败下阵,看向远方。

      “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位藏民跟你说,菩萨会保佑你。”

      “巧合呗。可能我长得太顺眼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跟哭了一样?”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在颤抖。

      程七愿脑袋一晕,两眼昏花,愣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你这几天吃完饭,都会吃小白罐里的糖。告诉我,那真的是糖吗?”

      “还有你的日记本,上面只写了七个愿望。为什么是七个?为什么只有七个?什么叫作有时间的话就去……”

      他越说越激动,嘴唇都在抖,手攥紧拳头又垂下,最后,试探地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热,包裹住她冰冰凉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跟我回隰荷好不好?”

      “我带你去看病。”

      大昭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每一个人都在虔诚地祈祷,祈祷自己的生活与所爱之人更顺利一些。

      而他,哭得像个幼儿园的孩子,在问她,好不好。

      程七愿想抽开手,却感觉心如气球,被人扎破了,无力地泄气,动不了了。

      太阳仍旧高悬在半空,完全看不出昨夜下了一场狂风暴雨,只能闻到风中的一丝雨后土地的清腥。

      在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下,在神圣庄严的寺庙前。江明嵊把她拥入怀里,她感受得到,他狂跳如雷的心脏。

      抱得忽松忽紧,像是在确认,这是一场梦。

      她的耳后骤然被什么东西一烫。

      “程七愿,告诉我好不好。”

      她应该推开他,给他几拳,还有狠狠骂他一遍。可现在,她嗓子干得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头昏脑涨,完全控制不起自己的手。

      只想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一个年轻的僧人侧身经过他们,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手腕一旋,一串细碎急促的声响,像雨点砸在干叶子上。

      她循声看过去,是个巴掌大的小鼓,两个鼓面背对着,系着褪色的绸带。

      僧人的手指扣在腰际,轻巧地一转,鼓声又响了一串,清脆,短促,在大殿的木柱间弹了几下,就消失在诵经声里。

      “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他稍稍松开她,也看过去:“达玛如。”

      “达玛如代表智慧与方便。双面鼓象征阴阳、轮回与涅槃的统一。在密宗修行中,它的声音被认为能唤醒沉睡的众生,驱散无明与愚痴。”

      他盯着那个僧人的背影,顿了一下:“用人骨头做的。”

      她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和鼻子还是红的,声音有点沙哑。

      “吓人吗?”

      “有点。”

      “那就别看。”他吸吸鼻子,脸还是红的,嘴巴却还在倔强。

      她想笑,问:“你说,真的有轮回吗?”

      “有吧,”他低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的回答?”

      她一愣,说:“你知道我在转移话题啊。”

      江明嵊把手伸向口袋:“你听过松赞干布与尺尊公主的传说吗?”

      程七愿摇摇头。

      相传,松赞干布许诺尺尊公主,戒指落处便起佛殿。公主掷戒入卧塘湖心,湖面顷刻漾起万丈光网,网中浮现金辉九级白塔,于是决意在此奠基立寺。

      “戒指决定归宿。”他顿了顿,右手握拳,慢慢抬起。程七愿心跳声在这一刻放大,她看到了,是一枚金灿灿的戒指。

      在巍峨雪山下,在浩瀚蓝天下,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他带着人类相互承诺、约定的信物,向她祈祷:“我喜欢你。2007天2个月17天。”

      “请原谅我的胆小,到现在我才敢来追求、道明我对你的爱。”

      程七愿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只觉得大昭寺的风太大。

      吹得眼睛又酸又痛。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红着眼,又哭又笑:“如果你肯给我机会,我现在就下跪,让所有人看到,让雪山看到,让神明看到,我不会放手。”

      程七愿欲言又止,仰头看天。

      碧空如洗,云厚如棉。

      “2007天,5年啊。大学的时候你就认识我了啊。”

      江明嵊点头:“校庆表演的时候。”

      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她的膝盖还受了伤,跳舞的时候还在流血。

      可这并不能阻挡她。

      她热情肆意,张扬明媚,以一己之力把这个差点被毙掉的没有吸引点的节目拉上第一的宝座。

      那时,他坐在评委席。

      就比别人近了一些,看得清楚些,也记了好几年。

      她笑,风又起,把她头发吹向他,似乎想替她安慰安慰他。

      “江明嵊,戒指不能决定我们的归宿,”她把戒指塞到他的小拇指上,抬起头,目光坚定如炬,

      “只有我们自己能。”

      “天地之大,你我还年轻,干嘛要早早敲定结局。”

      “可你就是我的天地,没有你,我的世界一片死灰。”
      他豆珠般大的泪水滑落,像昨夜那场来得突然,走得毫无痕迹的大雨。

      她故作松弛:“不要搞得跟我很熟好吧。我们也就现在一起看过西藏的天空。”

      “可我不只想和你看西藏的天。我想和你看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时间段的天空。”

      程七愿内心大动,还在倔强地笑:“江明嵊,明天一起看日落吧。”

      就当是乌托邦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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