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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ive 我想把你抓 ...

  •   从拉姆拉措下来,夜宿加查县城。

      民宿是江明嵊找的,一栋藏式小楼,一楼有个小小的酒吧,几张木桌,几把吉他。在迷人的夜,可以弹奏一曲。

      他说,你可以在这唱歌。

      她无力地嗯嗯几声,下山一半时,她的食道和胃部开始抽搐,病,竟然在这犯了。

      她不想让江明嵊知道她这个随时都有可以死的病。强撑着,趁他不注意打开被撕掉标签的小白罐,倒了几颗药,塞嘴巴里,硬生生吞了下去。

      但收到时候,还是被他看到了。她看到他的眼睛一下子变锐利,紧紧盯住她往回缩的手。

      江明嵊其实在下山时就发现她状态不对了,在上山的时候即便缺氧都能活蹦乱跳,怎么下山一副恹恹的模样?

      不可能是因为对话这样,那就是……

      “你刚刚吃了什么?”

      “糖啊。”

      “我也要。”他伸手,一双眼睛上下审视她。

      “没了。”

      “没了?”他转向她,似乎要动手抢的架势。

      她将脸凑上去,张了张嘴,一脸你爱信不信:“剩下几颗都在我嘴里了,你想吃我吐出来给你喽。”

      江明嵊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喉结滚了又滚,终是败下阵,坐直身,看向窗外。

      最终无奈化作一声叹息:“有什么不舒服的,和我说。”

      她听着他那语气,很不舒服,“我自己的身体,还和你说啊?”

      “程七愿,”他转过脸,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甚至还有一丝怒气,但语气,又变得有些颤抖,“告诉我,好吗?”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默默把脸转向窗外,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夜幕降临,天空从深蓝沉入墨色,星星一颗颗迫不及待地亮起来。

      加查两边的藏青杨笔直地立在公路旁,树干下半截涂着白石灰,车灯扫过时,那些白影一根根往后退。

      石灰涂得不算齐整,有的高有的低,大概是去年刷的,经过一冬的风雪,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无话可说。

      她尝试摇下车窗,像让风把她纷乱的头绪都吹走。因为脑袋很乱,一时间忘了西藏的风很狂。

      才打开了一条缝,风即刻灌进来,干得发呛,像要把嗓子眼里最后一点水分都吸走。

      她赶紧关上,喉咙里涩涩的,咳了好几声。

      江明嵊从背包中拿出保温杯,帮她倒了一小杯,又嘀咕了一句,你初中文凭是靠自己拿的吗。有没有常识。

      她嘿嘿一笑,暗自庆幸。

      他没有追问。

      原来西藏的风,是听得懂心声的。

      她小口抿着热水,再次看向窗外。那——无形的风,你能否告诉我,江明嵊,到底是怎么想的。

      瞧,她又忘了。

      风是不会说话的。

      但此时的风,狂了不止一星半点。

      司机说,今晚可能会下雨。到时候风会很大,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会被吵得睡不着。

      她点头,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然而在那,有一双炽热,满是担忧和不平的眼睛在等着她。

      窗外的风又大了。

      像野兽在呼啸。

      *

      到了民宿。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男人,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很憨厚。

      “老板,还有房间吗?”她问。

      老板翻了翻登记本,抬头:“只剩一间,双床。”

      她转头看他。他脸上没表情,耳朵红了。

      “真的没有房间里吗?”按照平常肯定没事,但她怕今天晚上发病,被他看见。

      老板摇了摇头。

      江明嵊:“怎么?怕我吃了你?”

      她唬他一脸,开玩笑:“你太帅了,我怕我忍不住。”

      江明嵊就笑,说她真有德行。

      一间就一间,正好今晚狂风暴雨,睡不着有人作伴。她想。

      老板又端出酥油茶和青稞酒,还有一碟糌粑和风干牦牛肉,邀请大家一起吃。

      板凳挨着板凳,很挤。程七愿和江明嵊两个人肩膀都叠在了一起。在拉萨,他们无话不说,互相调侃。但在这里,两个人都很缄默。

      她是因为有些不舒服,他呢。

      她不知道。

      有人在闹,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往江明嵊怀里倾,胳膊压住了他的大腿。她刚要起身,胃一阵抽痛,她下意识紧缩自己。额头也因此泌出一层冷汗。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在试温度。

      然后又有一只手出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轻轻一拽,她便倚靠在他的大腿上。

      疼痛也有些缓解,她就这样,慢慢吐气。

      “谢了。”她不敢抬头去看他。

      “程七愿。”

      “干嘛?”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她一愣,猛然直起身。

      “咱俩才认识几天啊大哥,什么瞒不瞒,吃饭吃饭。爬了一天山,我要累死了。”她装作不耐烦地撩头发。

      “行。”他没再说什么。

      酒后饭饱。

      几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那儿吸氧,一边吸一边弹吉他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蓝莲花》,有人跟着和。

      有人提议玩游戏,每个人轮流点一首歌,如果大家都没听过就算赢。

      程七愿此时恢复如初,拍手称快。结果没想到人人都精得很,全放外国的歌曲,歌词都听不太出来还猜歌名呢。

      轮到了程七愿,她想到了Gary里的《苦恼》

      Gary是韩国歌手,《runningman》的常驻嘉宾。但这首歌,是他用中文唱的。

      这是游戏的第一首中文歌。但是大家听得还是一头雾水。

      旅行不一定是背上包骑出去的
      每当走出门时开始人生新旅程
      就像是每天不同的天气一样

      ……

      有苦恼苦恼苦恼 苦恼
      苦恼 算不了什么
      想高高高高飞的高飞的高

      ……

      她跟着节奏轻声哼唱,酒吧里的其他人都皱眉头竖耳朵听着,有的干脆凑她手机扬声器上听,眉头还是皱得老高。

      她看向江明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啊!姜Gary!”有个麻花辫女孩大叫一声,快步走向她。

      “这是姜Gary的声音!”

      “对!”程七愿迎上去,两个人女孩手拉手转着圈。

      底下人在窃窃私语,说姜Gary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麻花辫女孩回一嘴:“笨蛋,runningman没看过呀?”

      有人猛拍大腿,有人捂头大叫。

      “怪不得后面有一块韩语,我还以为哪个组合唱的呢。”

      话题就这样从猜歌丝滑到了《runningman》,原来大家都看过。年少时都与朋友们模仿过撕名牌。

      最后的一个小时,来自五湖四海的旅行者,聚在一起,玩画画传递猜词和眼色游戏。

      江明嵊没参加。他背靠冰凉的墙,听着墙外呼啸的夜风。

      runningman是他们这一代人青春的记忆。只可惜,Gary退出了。

      0712再也不是0712

      我们,也开始东奔西走。

      刚刚程七愿放的《苦恼》里面有几句歌词。

      所有执着的结果
      如同骤然凋谢的樱花

      暂时渡过的小难关
      雾气又消散了
      最终只剩下我们两个

      是的,花会凋落,雾会消散,夏天会过去,这场西藏之旅总会落下帷幕。

      但最终,还能剩下他们两个吗?

      不知怎的,他满脑子全是她和他,即将离别的画面。

      他越过人群,看向笑得灿烂张扬的程七愿,如同原野那朵肆意生长的玫瑰花一样。

      谁说原野无玫瑰,程七愿不就是吗?

      忽然觉得,一直看着她快快乐乐的。也不错。

      可她前不久还面如白纸,有气无力瘫在他腿上。

      程七愿,你究竟藏着什么。

      他眼睛一酸,心脏有些抽痛。手掌突然也传来刺痛,低头一看,指甲不知什么时候陷进了肉里,一道道月牙的血痕。

      想牢牢把你抓紧,可我的手心,全是得不到你的欲望伤痕。

      *

      民宿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程七愿回来时,江明嵊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不知道睡没睡。

      但灯是亮着的。

      她蹑手蹑脚去洗漱,刚躺下关了灯。

      江明突然开口:“玩得开心吗?十一点了。”

      她吓一跳,整理被子的手一抖,不停拍着心脏:“大哥你吓死我了。”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不亮,隐隐能看清他的脸。

      他正脸对着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灯光一晃而过,那些短硬的胡茬便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眉心压着点东西,像忍了很久的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他大概感觉到了,喉结动了动,像要开口,却只是把脑袋低了一点。

      程七愿和他有些像,想说点什么,嘴明明张开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怎么一到和他独处,就感觉变得不像自己了。

      那位司机没说错,今晚的风确实很狂,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冷潮湿的雨味。他睡得是靠窗的床。

      “冷吗?”她问。

      他摇头,说没有心冷。

      她一听,笑了:“我真诚实意关心你呢,别开玩笑。”

      他也笑了:“没和你开玩笑。”

      “真不冷?”她理理被子,准备躺下,“不冷我睡了啊。”

      “怎么?我真冷你还能和我换个位置?”

      “那当然不能。”

      “我只能言语安慰一下你。”

      江明嵊拨了拨头发,睡了回去:“睡吧。”

      程七愿关了手机手电筒,确翻来覆去睡不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睡不着?”江明嵊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嗯。”

      她听到翻被子的簌簌声,转过头,浅浅亮光下,他们四目相对。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你怎么跟霍……”她戛然而止。

      “霍什么?”江明嵊的声音低了一度。

      “没什么。一个唠唠叨叨的人。”说完她打了个喷嚏,希望不是霍冲在骂她。

      她听见了一声浅笑:“我唠唠叨叨?”

      “你该不会也是逃婚来的吧?”

      “谁和你一样,什么年代了,还家族联姻。”

      “行,”江明嵊看着她,“接下来什么安排?”

      “看日出日落。”

      “就结束了?”

      “对啊,”她提了提被子,“我就规划了这些。”

      “不去纳木错吗?”

      “来不及了。如果有机会,留着下一次来看。”

      他刚好想问来趟西藏不容易,为什么不一下子逛完,听她这么一说,又咽回去。

      “然后回隰荷市?”

      “不会,继续北上去新疆。有时间,再去别的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程七愿!”江明嵊蹭一声踢开被子,赤脚扑向她身边。

      “干嘛……”她嘀咕了一句,又垂下头,浅浅的鼻音传来。

      江明嵊松了一口气。脚底板传来冰凉的刺痛。

      也就是说,最少两天,他们真的要离别。

      他其实可以跟着她去新疆,去别的更远的地方。只有有她在,什么都可以。

      但是,她应该是不会允许的。比起和他一起,她应该更享受独自一人。

      而且,他没有名分。

      他又偏偏想要名分。

      回床的动作一顿,他转身看向背后的女孩。现在,他们只有一步之隔,但,却如同万里沟壑。

      他攥紧拳头,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嗓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得很。

      女孩翻了个身,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他慢慢伸手,收回又伸出,替她捋了捋嘴边的头发。

      然后光速收回手,回到床上,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屋外狂风暴雨。

      他听着天地与自己的心跳,默默祈祷,南迦巴瓦的日出,不是他们故事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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