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four 我的魅力经 ...
-
六月的米拉山,山顶依旧雪白一片。但没有冬日里瞧着厚,和云比起来,竟有些轻盈。不知是不是云太厚。
靠近地表的山体是灰褐色的,裸露的岩石,稀疏的草甸,看起来有些荒凉。
但最显眼的不是山,是经幡。
整个山口到处都是经幡。
山顶上拉着长长的经幡阵,一层叠一层像巨大的彩色伞盖,风一吹,呼啦啦地飘,在大地上留下一条又一条长长的黑影。
江明嵊站在光与影中,深邃的眉眼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整齐的衣领也被风锤翻,高高束起,尖尖的领角不断刺挠着他发干的脸。
但他没动。一动没动,像一尊缄默的石雕,似乎被这景色迷住了。
张阔走到他身边,兴奋地叹一声:“美吧。”
江明嵊点头,没说话,眼睛一直固着地盯着一个方向。张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程七愿戴着克因蓝色的棒球帽,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冲锋服,张开双臂,像鸟展翅翱翔一般奔向太阳,奔向雪山。
“哎!”
“哎——”山间回荡着她的声音。
“我一定会实现愿望的。”
“我一定会实现愿望的——”
这一次的回声,比上一次沉,更持久。不知是不是雪山的回应。
她转过身,高高扬着笑,弯弯眉眼似远山黛,本就雪白的肌肤被阳光一照,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白雪皑皑的神山。
“江明嵊!快来帮我拍张照!”她的声音如清泉淌过清泉。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看着她朝自己奔来。她的身后,是万丈光芒。
张阔会心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往前一推:“景美,还是人美。”
“你为了追她来的西藏吧。”张阔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江明嵊回头一笑,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
张阔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的眼里全是她。”
游客很多,大巴车一辆接一辆,人们裹着冲锋衣在石碑前排队拍照,小贩兜售着经幡、风马旗和氧气瓶。
程七愿拨开人群,跑到他面前。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少爷,拍照啦。咋啦被雪山迷住了?”
“嗯。大小姐。”他微微勾唇。
“呀,张教授也在啊。”
“是啊,赶巧了。”阳光在上,张阔看清了眼前的程七愿,年轻又貌美,尤其是得知她是一个人来西藏的,惊上加惊
这个瘦如薄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有可能被山风吹跑的女孩,竟然自己一人跨越大半疆土来这群群高山中。
佩服之余,忍不住和身边一起同行的人感慨一番。
结果有一人上来就问程七愿多大岁数。
程七愿礼貌回复二十五了。
那人立刻说,该找对象了,再晚几年就迟了。没人要了。然后又用长辈教导的语气,说该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一群老男人就知道啰里吧嗦,对谁都一副高高在上指指点点的样子。江明嵊刚想找个借口带程七愿走,却听见了她的轻笑。
阳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如琥珀,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和坚韧:“你们四十了都可以来雪山探险,我三十就应该宅在家里照顾孩子和丈夫是么?”
那人悠悠开口:“有句话怎么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那敢问少年先生。同样的年纪,为什么到了女人这里就会变成大龄剩女,形容词随之也就成了红颜易老,年华不再?
“女人的魅力经久不衰才对。”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怒意,没有上位者的鄙夷,更没有下位者的驳斥。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倒是对面那人,被她说的话有些愣。
她在雪山中,轻轻仰首,洒脱地朝那人一点头:“是吧,少年先生?”
张阔即刻露出赏识的神态,取下脖子上挂的相机,交给一位路人,说帮忙给他和这位程小姐拍张照。旋即摘下手套,要和程七愿握手。
“不用啦教授,好好欣赏美景吧。”程七愿眨眼一笑,然后不等那人的回复,拽着江明嵊的胳膊走向一处人少的地方。
一阵风掠过荒原,经幡又活了过来。五色布条在枯枝上猎猎作响。
她拉着他,避开人群,往前方跑。
远处群山沉默,将天空压得极低,蓝得近乎透明。天地之间,只剩经幡、风声与无边无际的寂静。
也在这时,江明嵊按下了快门键。
程七愿的发丝在飞舞,一半金黄,一半乌黑。眼睛被阳光一照成了琥珀,光彩熠熠。但隐隐有泪光闪烁,是风吹的,还是他看错了。
他看着照片,身体慢慢僵住了。
他总感觉她光鲜耀眼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却像只小鸟,扑扇着翅膀,夺走他的相机,翻着看照片。
然后皱起眉头:“你拍的都是些狗屎吗?”
“美的。”他说。
“要买经幡吗?”一个藏族男人凑过来,“挂上去,风吹一次,就是念一次经,菩萨保佑你。”
“挂吗?”他看向她,手已经伸向口袋,准备摸钱包。
“当然。”她扶帽檐,勾唇一笑。刚才因跑了一会儿,身体起伏很大地喘气。
“吸口氧吧。”
“先挂经幡。”
江明嵊皱眉:“经幡飞不走。”
“我也死不了。”她依旧在笑,声音还有些颤抖。蹲下身,拿膝盖当垫板。
江明嵊还真从没见过像程七愿这样洒脱到自己性命都不管不顾的人。
挂经幡时,他问:“如果这是通天的信件,你想写什么?”
“快乐。”程七愿没有丝毫犹豫。
“跨越千里得了个向上天祈愿的机会,你就写这简简单单的俩字?”
他有些嗤之以鼻:“太俗太浅薄了吧。”
“快乐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她对他的质疑置若罔闻,将经幡挂起,“黑塞,加缪的书读过吗?”
“只读过《局外人》”他回答。
经幡翻涌,它们像无数只手,把愿望递向天空。
别人都是尽可能往高了挂,寓意出人头地,让神仙第一个看到。可她不,手够到哪,她就挂哪。
“加缪说,快乐的本质不是结果的达成,而是在有限生命中烈活着的每个瞬间。我非常赞同,人终其一生在追求的金钱利益,最根本的目的不都是为了让自己幸福快乐吗?”
“可惜啊,很多人在追求的路上迷了方向,忘了初心。”
明明很沉重的话题,她却说得云淡风轻,不惆怅。
“哲学的书读多了,不觉得在荼毒你的思想吗?甚至会使人变得疯狂,陷入极端、虚无主义。”
“分人吧,”她拿起他的相机,对着雪山、经幡咔嚓一顿拍,“至少我没有。”
她的琥珀眸干净澈底,是大地的颜色,但江明嵊莫名感觉,若不抓紧她,她会浮上天空,消失不见。
她会被天带走。
*
从米拉山口下来,一路向东,经过工布江达、朗县,直到加查。公路沿着雅鲁藏布江蜿蜒,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浑浊的江水。
六月的山已经有了绿的颜色,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杜鹃花,粉白相间,在风中摇曳。
程七愿看的入迷,原来西藏的夏天,不止有雪。
从加查县城出发,开往拉姆拉措。山路越来越窄,碎石路颠得人骨头散架。车停在一处山脚,剩下的路要靠走。
“还要爬啊?”她看着陡峭的山坡。她以为只是平地的湖呢。
江明嵊一笑:“不然呢?你飞上去?”
“两个小时。”司机笑笑,“慢慢走,别急。”
江明嵊走在她前面,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她走一会累了,就拽住他的书包:“出发吧,神驹。”
江明嵊意外地没有怼她,而是问她要不要歇歇,要不要吸会氧。
来来回回说了好多遍。
她再迟钝,对待感情再洒脱也感觉出点什么了。
和江明嵊在陌生的车站,陌生的旅途相遇,她本以为是命运的随机安排。可没想到两个人意外的契合。
但,好像都是江明嵊单方面的。
夜晚的客栈,米拉山经幡下,她一抬头,一回头,总能和那双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对视。
她怀疑自己想多了,可在这里,很安静,她的心很乱。
与米拉山截然不同,拉姆拉错太安静了,静得让人不得不犀利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山坡上全是高山草甸,六月里野花星星点点,紫色的、黄色的,贴着地面开。远处雪山闪着光,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而她真正伸手就能碰到的,是江明嵊。
终于爬上山顶,海拔5300米。她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身往下看。
一个小小的湖,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中,湖水是深沉的蓝绿色,像一块绿松石,又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没有风,湖面平得像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
山顶很安静,只有五六个人,都趴在观湖台的岩石上,往湖里看,一动不动。有红色的红嘴山鸦掠过湖面,叫一声,回音在山谷里荡很久。
传说这是吉祥天母的魂湖,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历世□□喇嘛转世,都要来这里观湖寻找线索。
她找了一块石头趴下,盯着湖面。江明嵊也趴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想试着离远一些,可实在没了力气。
湖面平静,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盯着,盯到眼睛发酸。云影慢慢飘过,湖面忽明忽暗。
“看到什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看到一个人,”她想也没想,说,“在那曲站,叼着没点的烟。”
没骗人,她的脑海里,都是这场初遇。
现在一经细想她才发现,他没抽烟,可没抽烟,为什么要叼着烟下车。
她看到江明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
他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了?”
四目相对,有一阵山风刮来,将她的头发缠在一起,挡住了视线。她正准备抬手,却有一只手,替她捋捋头发。
视野一瞬间恢复,她看到,他眸底翻涌的海。
“看到一个人,在隰荷市,唱着寂寞的歌。”
周遭很安静,只有山风在呼啸。
她吸了口氧,低头看着湖,突然问一嘴:“你不抽烟,对吧。”
江明嵊不说话了。
他研究过程七愿的帖子。只有那种比较冲,比较抽象的的评论她才会回复。
所以第一次见面,他扮演了一个很不礼貌的抽烟男。
尽管他真的抽不起来烟。
可结果成功了,不是么。
不知过了多久,江明嵊开口:“来世,你想做什么?”
“一阵风吧。”他自问自答,不过他也是从她的角度考虑的。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想当一阵风呢?”她问。
“你挺像风的,自由自在。”
“挺懂我。不过,下辈子,我还想当我自己。”
江明嵊愣住了,他从没有想过她会是这个回答。
大部分人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许愿下辈子投个好胎,成为著名的什么什么;也有部分人会选择当一只小猫,一棵树。
哪怕功成名就的人,也在会下辈子选一个不同于现在的身份,去尝试不同的人生。
每个人都会在这时候厌恶自己。
而她却毫不犹豫地说还做自己。
他说:“做人很难不是么,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被定义,贴满各种各样的标签。”
“那我就亲手撕烂。跟小时候撕电线杆上的广告一样,贴了我就撕下来呗。”
“哪怕今世的苦难会重新上演?”
“或许不是苦难,”她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心,任风流动,“是我成长的蜕变。”
“蜕变的过程很痛苦。”他把她拉起,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她毫不犹豫地接:“但能更加有力地飞翔,不是吗?”
“是了。”
他们并肩走着,走了很远,但竟然还能闻见雪山的清冽,听见湖水的叮咚。
“万一,在你没选择的下一世,有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呢?”
风很狂,狂到要把一切都吞没。
她没看他,嘴唇张着,过了好一会儿,轻声开口:“河流会因为一条湖的鱼需要它就停止向前向海奔涌了吗?”
江明嵊看向她,她还是低着头,只专注脚下的路。果然,她不会在乎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在你面前,我好像个新兵蛋子。”
她回:“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他弯唇,无奈一笑,忽觉眼睛酸涩,仰头吸了一口长气。
稀薄干燥的空气入喉,很火辣,呛得他缓了好久。好像是辽阔的天空,在安慰他。
亦或是,在劝他放弃。
然而江明嵊不知道的是,自拉姆拉错观湖之后,也可能更早,程七愿的心,早已不是云淡风轻,而是阴云显现,好像只差一个契机,便风雨交加。
可惜,他们不是上帝,只是走着路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