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图书馆战争 第三天 ...
-
第三天,云舒晚发现江逾白备课。
不是课本,是笔记本,黑色软皮,密密麻麻的手写。集合与函数,例题拆解,易错点标注,比她见过的任何老师都细。最后一页写着:"她转笔时右手会抖,但左手稳,可能左利手被纠正过。注意:别让她用右手写太多字。"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没告诉他她看见了。
“今天讲函数,"他说,"单调性,你最错的。"
“我看见了,"她说,"你的笔记。"
他笔停了,没慌,像某种预料:"所以呢?"
“所以你是真帮我,"她说,"不是应付王秃头。为什么?"
“秘密交换,"他说,"明天告诉你。今天先欠着,你欠我两个了。"
“奸商。”
“彼此彼此,"他笑,"你英语教得也认真,我看见了,你准备了讲义。"
她没说话,从包里抽出A4纸,手写,英语作文模板,高分句型。她也有笔记本,记录了他的错误:89分的卷子,阅读理解全对,作文故意写偏题,控分痕迹明显。
“你为什么控分?”她问。
“说了明天。”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像凌晨的天台,像某种没有光污染的深处。然后他说:"因为考太高会被盯上,盯上就会被期待,期待就会失望,失望就会,"
他停顿,像某种艰难的击发,"就会像我爸那样,说'你本来可以更好'。"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你本来可以进省队",在她手伤后说的,像某种判决,像某种她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
“我爸也说过,"她说,"我本来可以。后来我发现,'本来可以'是最恶毒的话,它否定你现在的全部,只为了一个没发生的过去。"
他看着她,很久,像某种重新认识。然后他说:"所以今天交换两个秘密。第一个,我控分是因为怕期待。第二个,"他低头,声音轻下去,"我失眠是因为梦见我妈,梦见她问我为什么还没睡,我说我在等你,她说别等了,我说不等就更睡不着。"
她没回答,从包里掏出一颗糖,薄荷的,便利店买的,扔给他。他接住,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苦,"他说,"但凉,能醒。"
“明天我带咖啡,"她说,"凌晨,便利店见,或者图书馆见,随你。"
“凌晨同盟升级了?”
“缺陷一号和缺陷二号,"她说,"需要啡因维持。"
他笑,这次是真笑,嘴角弯上去,眼底的黑没散,但亮了一点。像某种凌晨的星星,城市光污染里勉强可见,但确实在那里。
第四天暴雨。
云舒晚到图书馆时,江逾白已经在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她走近,听见呼吸,很重,像发烧。她碰他额头,烫,像射击训练时夏天的枪管。
“你发烧了。”
“知道,"他没抬头,"别管我,做题。"
“凌晨同盟第三条,"她说,"生病要报告。你欠我三个秘密了,加上这个。"
她翻他书包,找药,找到整盒安眠药,白色,圆形,像某种糖果。她顿住,数了数,少三颗,或者少五颗,她不知道他每天吃多少。
“这个,"她举着盒子,"也是秘密?"
他终于抬头,脸很红,眼睛更黑,像某种燃烧后的余烬。"失眠,"他说,"医生开的,不吃就睡不着,吃了就,"
“就什么?”
“就梦见她,"他说,"但至少有梦。"
她没说话,把药盒放回去,继续翻,找到退烧药,过期三个月。她骂了句脏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笑,咳嗽,像某种破碎的风箱。
“我去买药,"她说,"你趴着,别死,死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去哪?”
“凌晨,"她说,"便利店,天台,图书馆。我只有这些地方。"
她冲进雨里,便利店,退烧药,热粥,关东煮。回来时发现他趴在窗边看雨,望远镜架着,指向灰蒙蒙的天。
“看不见星星,"他说,"暴雨天,光污染再低也没用。"
“吃药,"她把药拍桌上,"然后吃粥,然后睡觉,我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同盟,”她说,“叛徒一号倒了,叛徒二号要撑住。明天换你撑我。”
他看着她,很久,像某种观察,像她在赛场上观察风向。然后他说:“我爸再婚那天,我也发烧,39度,没人发现,我自己买药,自己吃,自己睡着。醒来时婚礼结束了,他们给我带了蛋糕,草莓的,我不吃草莓,过敏。”
“今天不是那天,"她说,"今天有人发现,有人买药,有人不吃草莓。快吃,粥要凉了。"
他吃粥,很慢,像某种仪式。她坐在对面,做数学题,集合与函数,单调性,全对。雨声很大,盖过呼吸,盖过心跳,但盖不过某种正在形成的东西。
两小时结束,雨没停。他说:"今天三个秘密,你欠我六个了。"
“记得真清楚。”
“缺点一号的优势,"他说,"记性好,睡惺惺,只能记。"
“缺陷二号的优势,”她说,“手稳,射击练的,虽然现在抖。”
“还能握枪吗?”
“不能,"她说,"但能握笔,能做题,能凌晨三点买粥。够用了。"
他看着她,像某种确认,像某种对焦。然后他说:“明天,凌晨,便利店,我请你吃关东煮。缺陷一号和缺陷二号,正式升级。”
“升级成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比同盟多,比朋友少,先这么叫着。"
她没回答,收拾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江逾白,你的Zippo,还你。”
她扔过去,他接住,但没放进口袋,在指间转了一圈,Y.B的字母一闪一闪。
“明天借你火机,"他说,"塑料卡通猫,防风款,便利店买的?"
“三块五,"她说,"比你妈遗物便宜。"
“但有用,”他说,“凌晨三点,便利店见,别死,缺二号。”
她下楼,雨小了,像某种过渡。她摸右手腕的旧伤,不疼了,像某种愈合,或者某种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