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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人,篱下苦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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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雾总是散得慢,林家别墅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的庭院景致晕得模糊,像极了苏晚此刻的心境,看不清前路,摸不透人心,只剩一片化不开的茫然与寒凉。从老城区的破旧小屋搬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别墅,不过短短三天,苏晚却觉得像是熬过了整整三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算是彻底懂了,养父母家的苦,是摆在明面上的皮肉之苦,是饿肚子、是打骂、是寒冬腊月没有厚棉衣的刺骨冷,直接又粗暴,挨过去也就罢了;可林家的苦,是藏在骨子里的精神折磨,是无声的疏离、是刻在眼底的嫌弃、是处处透着的“你是外人”的隔阂,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日复一日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疼得钻心,连躲都没地方躲。
这座别墅大得吓人,上下三层,还有宽敞的地下室和露天花园,装修是欧式奢华风格,地板铺着光洁的大理石,能清晰照出人的影子,天花板悬着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一到夜晚就亮得晃眼,随处可见的古董摆件、精致软装,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家族的富贵与地位。可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的房间,却没有一寸地方,能让苏晚觉得安心,更没有一个角落,能让她称之为“家”。
林父林母给她安排的房间,在别墅最西侧的角落,是整栋房子里采光最差、面积最小的次卧,推开窗只能看见后院狭窄的过道和一堵高墙,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老城区的小屋相比,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牢笼。房间里的家具都是现成的闲置款,没有丝毫温度,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老旧的衣柜,一张普通的书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对比林薇薇那间朝南、宽敞明亮、摆满了限量版玩偶、名牌包包、各类精致饰品的公主房,简直是天壤之别,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底,一目了然。
苏晚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就默默把自己仅有的一个破旧布包放在衣柜最底层,里面只有三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是她在老城区唯一的家当,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生怕不小心碰坏了,赔不起,也怕被林父林母嫌弃粗鄙,连睡觉都只敢蜷缩在床的一角,盖着崭新却冰凉的被子,一夜无眠。她习惯了硬板床,习惯了薄被子,突然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反而浑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身边没有养母的咒骂声,没有隔壁邻居的嘈杂声,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愈发惶恐,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下一秒就会被打回原形。
按照林父林母的说法,她是林家找回的真千金,理应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不用做任何粗活,可苏晚从不敢这么想。在养父母家十八年,她早就被刻上了“要勤快、要讨好、要懂事”的烙印,她深知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不过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林父林母对她只有迟来的愧疚,却没有半分亲情,这份愧疚,更像是一种负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也压得苏晚不敢有半分懈怠。
所以从住进林家的第一天起,苏晚就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能做的杂活。每天天不亮,她就悄悄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林家人。她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帮着佣人张妈摘菜、洗菜、擦桌子,动作麻利又谨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张妈是林家的老佣人,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眼神怯懦的小姑娘,心里难免有些同情,可碍于林母平日里的态度,也不敢太过亲近,只能偶尔轻声说一句“小姐,这些活不用你做,有我呢”。
苏晚总是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细弱又讨好:“没事的张妈,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活心里踏实。”她不是闲不住,是只有干活的时候,她才能找到一丝存在感,才能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才能换来林父林母片刻不那么冷漠的眼神。她太怕被嫌弃,太怕被赶出去,老城区的家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这里就算是牢笼,也是她唯一能待的地方。
洗完菜,她又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客厅的茶几、电视柜、楼梯扶手,把地板拖得一尘不染,连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她干活很仔细,每一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手上原本就有伤口,沾了冷水后愈发疼得厉害,指节冻得泛青,她也只是咬咬牙,默默忍着,从不喊疼。可就算她做得再好,再小心翼翼,也总能换来林母的不满与嫌弃。
这天早上,苏晚刚拖完客厅的地板,地板还带着些许湿气,林母从楼上下来,穿着精致的拖鞋,踩在微湿的地板上,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厌恶,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声音冰冷:“苏晚,你能不能干点正事?谁让你一大早拖地的,地板这么湿,滑倒了谁负责?你是林家的大小姐,不是家里的佣人,整天做这些粗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林家苛待你,丢的是我们林家的脸!”
苏晚手里的抹布瞬间掉在地上,她慌忙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连忙道歉:“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她只是想做点事,想讨好他们,想让自己不那么多余,可在林母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干活是粗鄙,不干活是懒惰,无论怎么做,都入不了林母的眼。
林母冷哼一声,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餐厅,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真是上不得台面,养了十八年还是这副样子,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没有,跟薇薇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林薇薇,林薇薇是林父林母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她,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打破他们平静生活的陌生人,是一个替代品,是一个多余的人。
林薇薇这时也从楼上走下来,穿着漂亮的睡裙,头发蓬松卷曲,妆容精致,一副娇俏可爱的模样,看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苏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一副温柔乖巧的表情,快步走到林母身边,亲昵地挽住林母的胳膊,柔声说道:“妈,你别生气啦,姐姐也是好心,只是不懂城里的规矩,以后我慢慢教姐姐就好了,姐姐刚回来,咱们多包容包容她。”
话说得漂亮,句句都在替苏晚辩解,可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苏晚不懂规矩、粗鄙无知,需要她这个“养在豪门的千金”来教。林母听了,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摸着林薇薇的头,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宠溺,和刚才对苏晚的态度判若两人:“还是我们薇薇懂事,心地善良,不像有些人,只会给家里添乱。”
苏晚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疼得她指尖发麻,可心里的疼,远比身体的疼更甚。她默默捡起地上的抹布,低着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哭泣,连哽咽都不敢太大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又换来一顿指责。
这样的委屈,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吃饭的时候,林父林母和林薇薇坐在主桌,聊着工作、学业、社交圈子,欢声笑语不断,苏晚只能坐在角落的位置,低着头,默默扒拉碗里的饭,不敢夹菜,不敢说话,连夹菜都只敢夹自己面前的青菜,生怕夹到远处的菜,被说不懂规矩。林母从来不会主动给她夹菜,甚至会刻意把好吃的菜都挪到林薇薇面前,嘴里还说着:“薇薇,多吃点,这个补身体,你最近上学辛苦。”
有时候,苏晚不小心多夹了一筷子肉,林母的眼神就会冷下来,瞥她一眼,虽然不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嫌弃和不满,苏晚看得明明白白,瞬间就不敢再夹了,只能默默吃着白饭,饿着肚子也不敢吭声。林薇薇则会装作好心,给她夹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姐姐,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你太瘦了。”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她,你不配吃这些好东西,只能吃青菜。
家里的零食、水果,都是林薇薇的专属,林父林母每次买回来,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林薇薇房间,从来不会问苏晚要不要吃。苏晚从来不敢主动要,哪怕看着冰箱里新鲜的水果,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会默默走开。她在养父母家,从来没有吃过零食,偶尔捡到别人扔掉的水果核,都会开心很久,来到林家,明明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可她却连碰都不敢碰。
林父的态度比林母稍微好一点,可也只是表面上的客气,没有半分亲情。他偶尔会问起苏晚在老城区的生活,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好奇和疏离,问完之后,只会淡淡说一句“以后在林家好好生活,我们会弥补你”,可这份弥补,从来都没有落实到行动上。他会给林薇薇大把的零花钱,会陪林薇薇去逛街、买衣服,会关心林薇薇的学业和社交,可对苏晚,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很少说,甚至常常忽略她的存在,把她当成空气。
苏晚想要上学,想要弥补落下的学业,她在老城区因为家境贫寒,早就辍学打工,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读书,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她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在吃饭的时候,小声跟林父林母提出想要上学的想法,话音刚落,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林母放下筷子,语气冷淡:“上学?你基础那么差,跟得上吗?城里的学校都是贵族学校,学费昂贵,你去了也是跟不上进度,白白浪费钱,还惹人笑话。不如在家里待着,我请个家教给你随便教教,认几个字就行了。”林父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你妈说得对,你底子太差,贸然去学校,只会给林家丢脸,先在家补习一段时间,再说吧。”
他们根本不在乎苏晚想不想读书,不在乎她的愿望,只在乎她会不会给林家丢脸,会不会浪费他们的钱。而林薇薇,就读于城里最好的贵族高中,身边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女,每天穿着漂亮的校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资源,这一切,本都是苏晚的。林薇薇听到苏晚想上学,眼底闪过一丝戒备,笑着说道:“姐姐,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旧笔记借给你,有不懂的我也可以教你,等你基础好了,再去学校也不迟。”
可转头,林薇薇就把那些破旧不堪、写满乱涂乱画的笔记扔给苏晚,还故意在林父林母面前说,姐姐基础太差,怎么教都教不会,还不如不浪费时间。苏晚拿着那些破旧的笔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页页翻看,很多知识都看不懂,她只能默默记下来,对着字典一点点查,哪怕眼睛看得发酸,也不敢停下。她太想读书了,太想逃离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林薇薇的排挤和刁难,从来都没有停过,只是做得隐蔽,从来不会让林父林母发现。她会故意把苏晚的衣服藏起来,让苏晚早上没有衣服穿,只能穿着宽大的旧衣服,被林母嫌弃邋遢;她会故意在苏晚的水杯里加很多盐,看着苏晚喝下去后难受的样子,偷偷偷笑;她会在林父林母面前,故意说苏晚的坏话,说苏晚偷偷抱怨家里不好,说苏晚不懂礼貌,不会说话,让林父林母对苏晚的印象越来越差。
有一次,林母新买了一条真丝围巾,价格昂贵,很是喜欢,转头就找不到了,林母第一时间就怀疑是苏晚偷的,脸色冰冷地把苏晚叫到面前,厉声质问:“苏晚,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围巾?我就知道,你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手脚不干净,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
苏晚脸色惨白,连连摇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妈,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我连你的房间都没进去过。”她从来没有碰过那条围巾,更别说偷了,可林母根本不相信她,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不信任。林薇薇站在一旁,装作委屈的样子:“妈,你别这么说姐姐,也许姐姐只是觉得好看,想拿来看看,不是故意偷的。”这话更是坐实了苏晚偷东西的罪名。
苏晚百口莫辩,只能一遍遍重复自己没有偷,可没有人相信她。最后,还是佣人在林薇薇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条围巾,是林薇薇故意藏起来,想要陷害苏晚。林父林母知道后,没有一句道歉,只是淡淡说了林薇薇几句,转头就对苏晚说:“也许是薇薇不小心放错了,你别往心里去。”轻飘飘一句话,就抹去了对苏晚的所有伤害,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怪了苏晚,更不会心疼她受的委屈。
苏晚没有辩解,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回到房间,把自己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她早就习惯了不被信任,习惯了受委屈,习惯了所有的苦都自己扛。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错的人,永远是那个被怀疑、被嫌弃的人,无论她怎么做,都换不回一丝真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在林家活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越来越沉默寡言,她很少说话,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要么看着那些破旧的笔记学习,要么看着窗外发呆,望着老城区的方向,想念那个破旧却不用如此憋屈的小屋。哪怕那里有打骂,有饥饿,可她不用活得这么累,不用时时刻刻看人脸色,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做错事。
而沈知衍,成了她这段灰暗无光的日子里,唯一的一丝微光,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沈知衍因为和林家是世交,又和林薇薇从小一起长大,所以经常会来林家做客,有时候是陪沈老爷子,有时候是来找林父谈事情,每次他来,都会成为林家别墅的焦点。
沈知衍每次出现,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矜贵,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明明身处热闹的客厅,却像是自带一层屏障,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他话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林父和沈老爷子说话,偶尔点头回应,眉眼清冷,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林薇薇每次见到沈知衍,都会变得格外兴奋,一改往日的娇纵,变得温柔乖巧,寸步不离地黏在沈知衍身边,给他端茶倒水,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笑容甜美,眼神里的爱慕毫不掩饰,在外人看来,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像话。每次看到这一幕,苏晚都会默默躲在二楼的走廊拐角处,或者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门缝,偷偷看他一眼,心里既欢喜,又自卑。
她不敢靠近他,不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让他注意到自己。她知道,自己和沈知衍之间,有着云泥之别,他是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是权势滔天的沈氏继承人,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而她,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弃女,粗鄙、卑微、一无所有,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她这样的人,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奢求他的目光,他的关注。
每次偷偷看他一眼,苏晚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可骨子里的自卑,又会让她瞬间清醒,慌忙低下头,躲开他的方向,把那份刚刚萌芽的心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有半分表露。她怕被人发现,怕被林薇薇嘲笑,怕被林父林母嫌弃,更怕被沈知衍嫌弃,觉得她痴心妄想。
可苏晚不知道,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偷偷注视,那些怯懦卑微的举动,全都被沈知衍看在了眼里。沈知衍看似冷漠,心思却极为细腻,他早就看穿了林薇薇的虚伪和娇纵,看穿了林父林母的偏心和冷漠,也看清了苏晚的隐忍、温柔和善良。他每次来林家,目光总会不经意间落在那个躲在角落、瘦弱苍白的女孩身上,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看着她默默干活的模样,看着她受了委屈却不敢吭声的模样,心里总会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他其实早就见过苏晚,不是在林家,而是在很多年前,老城区的巷口。那时候他还年少,跟着爷爷去老城区办事,路过一个狭窄的巷子,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瘦弱不堪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捡着别人扔掉的半块面包,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丝倔强,那就是苏晚。那时候,他想让人给她送点吃的,却被身边的人拦住,说身份有别,不便多管,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一直放在心底。
再次相遇,她成了林家的真千金,本该苦尽甘来,却活得如此卑微,如此委屈,被所有人忽视、嫌弃,这让沈知衍心里很是不舒服。他性格内敛,不善表达,更不会说温柔的话,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她,不让她受太多的委屈。
他知道林薇薇故意刁难苏晚,知道家里的佣人偶尔也会跟着欺负苏晚胆小怯懦,便不动声色地跟林父提了一句,家里的佣人该好好管教,不懂规矩的就换掉。林父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当是他觉得佣人失礼,便按照他的意思,辞退了两个经常刁难苏晚的佣人,换了一批本分老实的佣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苏晚。
他知道苏晚想要读书,基础差,没人愿意好好教她,便抽空整理了一套基础的学习资料,从小学到高中的重点知识,整理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还特意让自己的助理,以林父的名义,送到苏晚的房间,不让她知道是自己做的。他知道苏晚吃饭的时候不敢夹菜,经常吃不饱,便每次来林家,都会特意让助理准备一些精致易消化的点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看似是给林家人准备的,实则是想让苏晚能吃一点。
这些举动,他做得极为隐蔽,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让苏晚知道。他不想让她有负担,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可怜她,他只是单纯地心疼这个女孩,心疼她十八年的苦难,心疼她此刻的隐忍。
苏晚收到那套完整的学习资料时,很是惊讶,以为是林父良心发现,心里还悄悄感激了一番,她抱着那些资料,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看,眼里满是欢喜,终于有完整的资料可以学习了,她终于可以慢慢补上落下的功课。她不知道,这份温暖,来自那个她不敢靠近的男人。
真正让苏晚心里泛起涟漪的,是半个月后的一次午后。那天阳光很好,林父林母出门应酬,林薇薇和朋友出去逛街,家里只剩下苏晚和几个佣人。苏晚坐在客厅的角落,看着沈知衍送来的那些学习资料,看得太过入神,连眼睛发酸都没有察觉,不知不觉,竟然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梦里还是养父母的打骂,还是林父林母的嫌弃,还是林薇薇的刁难,嘴角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委屈。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外套,很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凉意,那股味道清冽好闻,让人觉得很安心。
苏晚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就撞见了沈知衍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林家,正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厌恶,只有一片淡淡的温和。苏晚瞬间慌了,慌忙坐直身子,想要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脸颊通红,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声音结结巴巴:“沈、沈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生怕沈知衍觉得她懒惰,觉得她不懂规矩,毕竟在林家,她连在客厅睡觉都是错的。沈知衍看着她慌乱紧张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有丝毫责备:“没事,继续睡吧,外套先披着,别着凉。”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安静地看着,不再打扰她。苏晚抱着身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香气的外套,坐在原地,心跳久久无法平静,脸颊烫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她来到林家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没有嫌弃,没有偏见,没有利用,只是单纯的关心。
她不敢再睡,也不敢再打扰他,默默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抱着学习资料,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看着那件叠得整齐的外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个男人有任何念想,可那份心动,却在这一刻,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可这份短暂的温暖,很快就被林薇薇的嫉妒打碎。林薇薇逛街回来,刚好看到沈知衍给苏晚披外套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嫉妒和恨意。等沈知衍走后,林薇薇立刻跑到苏晚的房间,对着苏晚破口大骂,语气刻薄:“苏晚,你要不要脸,知衍哥是我的,你也配碰他的东西?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别痴心妄想,知衍哥是不会看上你的,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我!”
苏晚低着头,不敢反驳,任由林薇薇辱骂,她知道,林薇薇说的是对的,她不配,她不该有那样的念想。林薇薇骂够了,还不解气,一把抢过苏晚放在桌上的学习资料,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踏:“让你学习,让你装模作样,我看你怎么学!”
苏晚看着被踩坏的资料,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去捡,只能默默看着,眼泪无声掉落。林薇薇走后,她才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那些被踩坏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抚平,心里满是委屈和难过。她知道,只要有林薇薇在,她和沈知衍之间,就永远不可能,她只能把这份心动,彻底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从那以后,苏晚更加刻意躲避沈知衍,每次他来林家,她都会躲在房间里,再也不敢出来,再也不敢偷偷看他一眼。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念想,怕给沈知衍带来麻烦,怕自己再次被林薇薇刁难,被林父林母嫌弃。
而沈知衍,看着苏晚愈发躲避自己的身影,看着她愈发苍白瘦弱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发现,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会莫名地头晕,脸色常年苍白没有血色,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都会晃悠一下,手脚也总是冰凉的。他以为是她在林家受了委屈,吃不饱穿不暖,便更加频繁地让人给她送一些补品,送一些柔软暖和的衣服,依旧不让她知道是自己做的。
苏晚收到那些补品和衣服时,心里很是不安,她不敢用,不敢穿,怕又是林父林母一时的良心发现,转头又会被指责。她把那些东西都放在衣柜的最顶层,从来不敢碰,她宁愿自己穿着旧衣服,饿着肚子,也不想再惹上任何麻烦。
她开始频繁地感到疲惫,浑身没有力气,做一点活就会气喘吁吁,偶尔还会莫名地流鼻血,每次流鼻血,她都会慌忙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清洗,偷偷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她以为只是自己营养不良,只是最近太累了,没有放在心上,更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怕被林父林母嫌弃身体差,怕被赶出去,怕被沈知衍知道,觉得她是个累赘。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苏晚最难熬的时候。偌大的别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一个人,待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她会想自己的身世,想十八年的苦难,想林父林母的偏心,想林薇薇的刁难,想那份不敢言说的心动,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绝望。
她常常会问自己,为什么她的人生会是这个样子,明明她也是林家的女儿,明明她也该被捧在手心里,明明她也该有幸福的人生,可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委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当年的抱错,错的是命运的不公,可所有的后果,却都要她一个人来承担。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清冷,洒在房间里,更显孤寂。她缩在被子里,抱着自己唯一的那个破旧小娃娃,那是她在老城区捡来的,是她十八年来唯一的陪伴,小声地哭泣,哭声压抑又微弱,只有窗外的风声,能听见她的委屈。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份寄人篱下的苦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自卑怯懦,能不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在这座牢笼里,她永远都不可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能靠着自己微弱的生命力,艰难地活着,承受着风吹雨打,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和苦难,无人心疼,无人在意。
寄人篱下的苦,是无声的,是刺骨的,是刻进骨血里的。这份苦,没有尽头,看不到希望,只能一天天熬着,熬到筋疲力尽,熬到绝望丛生。而苏晚不知道,这份苦,仅仅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更多的苦难,更多的委屈,更多的生离死别,在等着她,她的人生,注定满是悲凉,注定爱而不得,注定一生悲苦。
窗外的深秋雾色又起,笼罩着整座奢华的别墅,也笼罩着苏晚那颗破碎又卑微的心,前路漫漫,皆是黑暗,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尽的寒凉与委屈,伴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