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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起,故人归 ...


  •   深秋的雨来得又急又冷,裹着彻骨的凉意,密密麻麻砸在老城区斑驳脱落的青瓦片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也顺着风势,狠狠打在苏晚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背上。

      她刚从菜市场打零工回来,裤脚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纤细的小腿上,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湿冷。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凑起来不过二十块,指节被冻得泛着青白,指腹还留着择菜时被菜梗划破的细小伤口,一碰冷水就刺疼。这是她搬了一下午沉重菜筐,蹲在湿冷的地上,耐着性子择完两大筐沾满泥土的青菜,熬到手脚发麻才换来的工钱。对她而言,这点钱不是生活费,是保命符——够养母买一包最便宜的劣质香烟,够她换一顿不被打骂、能安安稳稳咽下去的晚饭,已是这十八年里,难得的片刻安稳。

      她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扇被雨水泡得发胀、布满裂痕的低矮木门,就被里面传来的踹门声震得身子一颤。木门被养母一脚狠狠踹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养母叼着烟,满身刺鼻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眼神刻薄又凶狠,扫过她湿透的衣角和冻得发白的脸,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不耐烦与戾气:“死丫头,死到哪去了?磨磨蹭蹭拖到这么晚,是不是又偷懒了?钱呢?赶紧拿出来!”

      苏晚下意识低下头,脊背微微佝偻着,缩成小小的一团,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小心翼翼地把攥得发烫的二十块钱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彻底吹散,带着骨子里的怯懦与讨好:“妈,只有这些,今天菜市场活不多,没挣到更多。”

      “就这点?你是不是私藏了?是不是偷偷拿去花了?”养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钱,指尖狠狠掐在苏晚细嫩的手背上,瞬间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疼得苏晚指尖发抖,另一只手还扬得高高的,眼看就要狠狠扇在她脸上。

      苏晚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瘦弱的身子死死缩成一团,额头抵着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样的打骂,她从记事起就经历了无数次,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的反应。她活了整整十八年,从来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热得中暑也没人管,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她从来没被人好好疼过,久而久之,她甚至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本就该活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泥沼里,一辈子都爬不出去,永无出头之日。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空气中的戾气忽然被一阵沉稳又陌生的脚步声打断,夹杂着雨伞收起的轻响,还有雨水滴落地面的声音,缓缓靠近。

      苏晚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睛,茫然地朝门口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身上穿着考究精致的名牌套装,料子顺滑挺括,浑身透着她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的贵气,与这间破旧低矮、满是油烟味和霉味的小屋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有迟来的愧疚,有迟疑的打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与不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破旧碍眼、拿不出手的旧物件。

      为首的女人妆容精致得体,眼眶微微泛红,看着苏晚的眼神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颤抖,语气里裹着勉强装出来的温柔,却依旧透着疏离:“你是……苏晚?”

      苏晚茫然地抬头,嘴唇轻轻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这些衣着光鲜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十八年暗无天日、早已认命的人生,要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残忍、更让她窒息、更无处躲藏的真相。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十八年前,医院里不小心抱错了孩子,你才是我们林家的亲生女儿,本名叫做林念。”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狭小阴暗的屋子里轰然炸开,炸得苏晚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手脚的寒意都感受不到了。

      亲生父母?

      这四个字,她活了十八年,从来不敢有半分奢望。小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抱着撒娇、护着打骂,她只能默默躲在角落里,缩在墙角偷偷羡慕,眼泪往肚子里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是被父母抛弃的累赘,所以才活该在泥沼里挣扎,活该受这么多苦。

      可如今,突然有人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她本该过着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的生活,不用挨饿受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承受这些无休无止的打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得连路边无人在意的野草都不如,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佣人带上了一辆黑色的豪车。车内宽敞温暖,座椅柔软得不可思议,和外面的湿冷破败截然不同。车子平稳地驶离老城区,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低矮破旧的平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繁华街区,都是她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的模样。可苏晚的心,却没有半分欢喜,反而一点点沉到谷底,被无尽的惶恐与不安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荣归故里,更不是苦尽甘来,她只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硬生生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哪怕这里本就是她的原生家庭,本是她的家,可十八年的隔阂、十八年的苦难、十八年的自卑,早已让她融不进去分毫,走到哪里都像个多余的外人。

      林家别墅灯火通明,装修奢华得晃眼,地板光洁得能清晰照出人影,楼梯扶手都是精致的雕花,处处透着富贵。苏晚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污渍和雨水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迟迟不敢迈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局促又卑微,像个误闯仙境、浑身脏兮兮的乞丐,生怕自己弄脏了这里的一分一毫,换来新一轮的指责。

      这时,一个穿着漂亮公主裙、浑身娇俏可爱的女孩快步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林母的胳膊,笑容甜美无害,看着格外乖巧。可她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戒备与嫉妒,像是自己的专属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飞快闪过,又立刻藏好。

      那是林薇薇,霸占了她十八年豪门人生,享受了十八年父母独宠、锦衣玉食的假千金。

      “妈,这位就是姐姐吗?”林薇薇声音软糯清甜,转头看向苏晚时,脸上堆着假意的亲切,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故作温柔,“姐姐快进来吧,外面下着雨,冷得很,别冻着了。”

      苏晚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尖冰凉发麻,刚要小心翼翼抬脚,目光却不经意间,撞上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他眉眼清冷凌厉,鼻梁高挺立体,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仿佛自带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成为全场焦点、让人不敢靠近的存在。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疯狂狂跳,撞得胸口发疼。她慌忙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可骨子里的自卑,又让她不敢再多看一眼,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连看他一眼都是僭越。

      她认得他,沈知衍,沈氏集团的掌权人,这座城市里遥不可及的顶尖神话,是站在云端的人物,也是林薇薇平日里挂在嘴边,百般依赖、处处炫耀的“沈哥哥”。

      沈知衍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她苍白瘦弱、毫无血色的脸颊,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旧衣服,还有那双藏着怯懦、忧郁、不安与自卑的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心疼,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林薇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快步凑到沈知衍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刻意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贬低,对着沈知衍说道:“知衍哥,这就是我姐姐苏晚,刚从老城区那边回来,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城里的规矩,你可千万别介意。”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直接把苏晚牢牢钉在了“粗鄙、上不得台面、不懂规矩、出身低贱”的标签上,不留半分情面。

      林父林母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半句维护,甚至没有反驳林薇薇的话,只是神色尴尬地别过脸,眼神躲闪,默认了林薇薇的说法,那份偏心与嫌弃,早已摆在了明面上。

      苏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疼得眼眶微微发红,可她硬是咬紧牙关,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辩解的话。

      她早就习惯了委屈,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默默承受一切,习惯了就算受了冤枉,也没人会站在她这边。

      她知道,从踏进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开始,她的苦难,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

      而她更不知道,这个一眼就让她心慌、让她忍不住偷偷心动、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会成为她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也会成为她这辈子,爱而不得、生死相隔,一辈子都放不下、忘不掉的宿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雾却慢慢浓了起来,混着深秋的雨雾,模糊了窗外的璀璨灯火,也模糊了前路,像极了苏晚此刻的人生,看不清方向,满是悲凉,无处可逃,只能任由命运推着往前走,承受所有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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