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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今日 ...

  •   “今日通讯:「合众意志」下达第三季度大宗贸易流通总指示,预计较去年同期增长……”

      她刷着终端屏幕,想寻找一些可能有关下城区的信息。没有,上城区的人完全不关心下面人的死活——如今她才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社交媒体上还是那些日常的内容,没有任何有关熏酒街动乱的报道;再看自己的通讯,家里人也早就习惯了自己动不动失踪个两三天的作风,没有人关心自己此刻在哪里。

      “……呵。”

      她打了个寒噤。这边晚上很冷,玫利安又没有穿衣服地坐在床上,很快就受不住了。

      下城区暗无天日,并没有白天的说法,因此这里进入夜晚的象征,就是宵禁。宵禁时分大多数灯光都会熄灭,整个城区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

      身边早已睡着的帕斯卡翻了个身,卷曲的长发落在她手背上。这男人睡相有点蠢,不过好在体验感还不错。

      玫利安有些烦躁地起床,潦草地穿好衣服来到门外的走廊上。她没有点根烟的习惯,只能吸一口冷风缓解疲惫和压力。楼下,一辆车摇摇晃晃地近驶,前面两台车灯亮得像大眼珠子。

      是希密尔,她回来了。

      寂静的深夜变得热闹起来。玫利安看见执刑队的队员从后车厢中下来,有的抬着担架,有的举着武器。她发现有几个担架被白布盖着,看起来……就像是牺牲了。她预感有些不妙。

      没什么,玫利安安慰自己。街头械斗还会有死伤呢。

      希密尔和莉莉卡也出现了。两人看起来很沉默,实际上整个队伍都死气沉沉,仿佛预兆这是一场艰难的战役。紧接着,她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她的朋友。

      其实算不上是朋友,最多叫“同伴”。那些和自己一起下来的纨绔们,此时正垂头丧气地一个接一个被带着进入调律庭。很少见那伙人这么蔫巴,玫利安正这么想着,无意间瞥见了希密尔手中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

      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心头。

      “希密尔!”

      玫利安噌噌噌窜下去,叫住正指挥着车入库的希密尔:“你……”

      刚说出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希密尔半个身子都是血:她的,别人的,整件白制服被染得几乎不忍直视。她那头漂亮的白发,此刻也被血粘成脏兮兮的一团。见到玫利安,希密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袋子扔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她看着那里面的东西圆滚滚地在地上转,转到自己脚边,下意识想要逃跑。

      “你朋友的脑袋。”

      晴天霹雳。

      “这不可能。”玫利安脑子里有根弦似乎崩开了,只凭借本能保持着冷静。“你说谎,我看到她们明明——”

      “你可以自己打开看看是谁,我不认识。”

      玫利安盯着地上那个袋子。她死死地盯着,仿佛期待能从那形状上看出是谁的脸。希密尔也注视着她的举动,很想知道这个上层人有没有这个勇气打开。

      显然,她有。

      她缓缓蹲下身,抽开上面系着的结。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乎要令她窒息。即便没有沾到血,玫利安也觉得自己手上不干净了,她的牙齿在打颤,而大脑却迟滞地回应这一切。

      只匆匆瞥了一眼,玫利安立刻应激地踹开那个袋子,差点摔倒在地。

      「……死装。」希密尔心想,要面子的上层人,脸都吓白了还能忍住不叫出声。她上前去拾起袋子,问:

      “怎么办?我给你留着,还是就地火化了?”

      “他是怎么死的?”

      “你的朋友们被抓住当成了人质。我们花了不少的代价去营救她们,但——他挑衅对方说要让自己家族绞杀那些反叛军,于是敌人拿他杀鸡儆猴了。”

      “他没说他是第四位碑?”

      “说了。说了才死的,被人挂了脖子活活吊死——从楼顶上。当场就身首异处,身体没找到,只能给你带个脑袋回来。”

      玫利安说不出话来,一股恶心堵在胸口。

      “你这几天最好也低调些。”希密尔蹲下来劝诫她。“调律庭虽然有我管着,但对上面有意见的人一点也不少。你的朋友们就没有你这样的待遇了,某种意义上,她们也是被关起来的人质。”她看向安置那些人的房间,眼神示意玫利安谨言慎行。“你们当中谁有个三长两短,都可以推到反叛军头上。”

      “……”玫利安突然不甘示弱:“那你呢?你是怎么和你的队员介绍我的?”她指的是这两张脸的事。

      “我会和她们说,你是我的姐妹,之前一直住在别的区。不过那样的话,你就得和我一样用第九位碑的身份了,大小姐。”

      希密尔长枪一挑,把袋子挂在枪尖,自顾自留下玫利安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

      好乱。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远处三三两两回到宿舍的人群。脑子里的耳鸣声越来越响,玫利安终于认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那家伙死了。

      大家都可能会死。

      她也可能会。

      她想要站起来,腿却不知何时已经发软,索性直接躺了下去。眼前是头顶漆黑的天空——其实不能称之为天空。那东西叫“回音壁”,在天花板之上,是她本来的世界。

      对了,剩下那些人呢?

      玫利安突然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跑向自己同伴的房间。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属于这一方的,她可以从这伙人身上找到认同感——在一切的失序中,她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的舒适圈;所以她得回去,她得和那群人抱团,孑然一身才是最令人难过的。

      然而玫利安只是跑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低低的啜泣、和时有时无的虚弱的哀嚎。有护士在里面给伤患包扎,有个人断了一条腿,连气息都很微弱。剩下的人离他远远的,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玫利安猛地停下来。

      她突然想到,自己一直是安全地躲在调律庭,并没有遭受被绑架的经历,现在也住得比别人要好。如果她再想要回归这个集体,她们还会容纳自己吗?她们要怎么看这个因为身份特殊就被另眼相待的“幸运儿”?

      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被枪指着,没有身首异处。

      里面突然有人精神崩溃了,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从楼顶扔下来”、“眼珠子崩出来了”这种无头无尾的话,大概是亲眼目睹了死亡现场。

      别人骂她叫她别说了,并没有什么效果。整个房间里一副惨象。

      玫利安精神恍惚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倒头又睡下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头痛欲裂。昨晚睡得像个噩梦,半夜还会被血肉模糊的脑袋惊醒;没有白日的早晨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还得去上工,感官错乱令她的精神更脆弱了。

      更别说执刑队训练的号声喊得震天响。

      “玫利安,起床了。”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玫利安?你还好吗?”

      奇怪,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自己听不出来呢?她把头蒙在被子里,觉得全身热量都在流失。那个声音逐渐远去了,但不久后开门的动静却传来。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被子掀开,有人轻轻触摸自己的额头,十分冰凉。

      “嗯……的确是发烧了。”

      “真脆弱……”

      有人握住自己的手。

      这种值得托付身心的感觉,让玫利安觉得很熟悉。她忍不住主动将脸贴在那只手上,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全世界。

      希密尔无奈地对一旁的帕斯卡摇摇头,想抽出手却被对方死死攥住。两人没说话,都听见寂静中玫利安低声梦呓: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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