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8、第 8 章 你有去处吗

　　姜念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

　　只知道下一秒，她的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齐司卿没有躲。

　　他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一只手臂稳稳环住她，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轻轻按压，让她埋得更深一些。

　　他没有半句空洞的安慰，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怀抱结实而温暖，像一棵扎根在地的树，任由她颤抖、宣泄，任由她把这一晚无处安放的惊惶与委屈，全都攥进他的衣衫里。

　　楼梯间很黑，也很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姜念安哭到失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晕开一大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哭声渐渐止住，只剩零星的哽咽。

　　齐司卿的手还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

　　姜念安闷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得细若蚊鸣，“……你来得好快。”

　　齐司卿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和：“我一直在城南。”

　　姜念安猛地愣住，茫然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南？”

　　“念安。”他轻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柔，“这些事，以后再说。”

　　“先走。”

　　姜念安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室外的寒凉。她侧卧着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飞速倒退，城南老旧逼仄的街巷渐渐模糊，她盯着玻璃上自己凌乱的倒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司卿专心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偶尔从余光里瞥她一眼，目光沉静。

　　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水，是温的。

　　姜念安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直到下意识伸手去拿，才触到那股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喉头的干涸散了几分。

　　车子拐上一条陌生的道路，灯光越来越亮，街道愈发宽阔，城南的破旧被彻底甩在身后。

　　姜念安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沙哑，“你要带我去哪里？”

　　齐司卿手腕轻转，车子平稳停在一栋楼宇前，熄灭火后侧过头看她，神情平静，“先吃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胃里适时传来一阵空落落的抗议声，姜念安当即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

　　齐司卿低笑出声。

　　昏黄的车灯落在他侧脸上，因为她这声窘迫的响动，他忍不住低头轻笑，笑声很轻，眼底却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

　　姜念安坐在副驾，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他笑了几秒便抬眼，恰好撞上她直愣愣的视线，眼尾还挂着淡笑，“看什么？”

　　姜念安猛地回神，慌忙别过脸盯着窗外，小声嗫嚅，“没什么。”

　　车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轻浅的应声。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旁拉开门，低头看向她，“走了。”

　　姜念安跳下车，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夜风掠过，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极了她此刻凌乱的心跳。

　　她低着头，心跳迟迟没有平复，这份慌乱并非来自此前的惊吓，她心里清楚，只是不敢承认。

　　姜念安比谁都明白，那个在她坠入最深黑暗时，永远提着光来找她的人，早就被她悄悄装进了心底。

　　一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她从未踏足过的高级餐厅。

　　她身上还穿着沾满尘土的流水线工作服，一只鞋子的鞋底早已和鞋帮分家，每走一步就发出啪嗒的声响，在光洁照人的长廊里格外刺耳，显得尤为突兀。

　　姜念安越走越慢，那断断续续的声响，像是在一遍遍提醒旁人，她的窘迫与失礼。

　　迎宾穿着笔挺的制服，礼貌地引路，眼神克制，却还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姜念安低头打量自己，工作服上沾着没洗净的机油印，头发凌乱，指甲缝里还嵌着车间的灰渍，狼狈得无处躲藏。

　　她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局促，“我……我这样进去不太合适。”

　　齐司卿站在她身旁，侧过头看她。

　　姜念安发现了却不敢回看，只是盯着脚下那只坏掉的鞋子，鞋底耷拉着，尽显难堪。“我不进去了，随便找个路边摊吃点就好……”

　　“念安。”

　　他轻声唤她，姜念安下意识抬头望去。

　　他站在原地，神情平静，似乎压根没留意她脏乱的工作服、坏掉的鞋子，也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只是淡淡开口，“这里只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我只是想要跟我朋友分享好吃的，难道也不可以吗？”

　　他低头扫了一眼她的鞋子，随即抬眼，语气笃定，“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那些这辈子可能就只见这一面的人？”

　　姜念安没有再推辞，心里却悄悄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悄悄离开。

　　她跟着齐司卿走进餐厅，服务员将两人引至靠窗的包厢，环境安静、隔音效果好，彻底避开了大厅里旁人的目光。

　　姜念安落座后，下意识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将那只坏鞋藏得严严实实。

　　菜单递过来，她翻开后第一眼就看向价格栏，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随便一道菜的价钱，都抵得上她在纺织厂流水线站三天的工钱。

　　她默默合上菜单推回去，低声道：“你点吧，随便什么都行。”

　　齐司卿接过菜单，没多言语，低头翻看片刻，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姜念安没记住菜名，只顾着悄悄打量包厢格局，心里默默盘算着，房间里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进来的那扇门。

　　服务员退下后，包厢里只剩两人。

　　齐司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却像是洞悉了一切，淡淡开口，“别算了。”

　　姜念安一愣：“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逃跑路线。”

　　姜念安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窘迫。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语气云淡风轻，“菜还没上，跑太可惜了。”

　　“你胡说，我没有……”

　　姜念安小声反驳，脸颊发烫，被人看透心思的窘迫感席卷而来。

　　齐司卿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纵容，毫无被反驳的不悦。

　　姜念安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用杯沿挡住泛红的脸颊，耳根热得厉害。

　　包厢里安静，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热闹繁华，与城南昏暗的小巷判若两个世界。

　　姜念安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良久，还是抬眼直视他，开口问道：

　　“齐司卿，你说你一直在城南……你跟踪我？”

　　暖黄的灯光落在齐司卿侧脸上，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沉默了两三秒，眼底有细微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有一个项目在城南。”

　　姜念安盯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真的。”他补了一句，神情坦然。

　　姜念安不再追问，信与不信，她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他眼底，闪闪发光，让她没法再继续逼问。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噢。”

　　可听到这个合理的解释，她心里却泛起一阵酸酸涩涩的闷意。

　　她暗自嘲讽，姜念安，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特地守在城南等你？期待他一直牵挂着你的踪迹？未免太过可笑。

　　菜品陆续上桌，满满一桌精致菜肴，热气升腾，香气弥漫。

　　姜念安低头夹了一口慢慢咀嚼，味道极好，好到她险些失了仪态。

　　回过神来时，她强行放慢进食速度，维持着仅剩的体面。

　　对面忽然有东西被推过来，姜念安抬头一看，是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一次性拖鞋，放在她的脚边。

　　她愣了愣，看向齐司卿。

　　他正给她夹菜，头也没抬，语气自然：“换上吧，脚会舒服些。”

　　姜念安低下头，看着那双干净的拖鞋，又瞥了眼脚上那双张着大嘴的坏鞋，双脚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鼻尖莫名一酸，轻声道：

　　“……谢谢。”

　　“吃饭。”他淡淡回应。

　　饭后走出餐厅，夜风吹来，姜念安下意识抱紧手臂。

　　餐厅门口的接连不断的车灯闪过，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原地，心里反复盘算：

　　回纺织厂宿舍？那几个闹事的人说不定还在，独自回去太危险。找旅馆暂住？刚刚跑得匆忙，她如今身上只有一张食堂的饭卡，还有一部掉漆的老人机，连一家普通招待所都住不起。

　　她穿着沾满尘土的工作服，踩着一次性拖鞋，攥着硌手的饭卡，站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处可去。

　　身边传来脚步声，齐司卿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旷的街道，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今晚，你有能去的地方吗？”

　　姜念安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看穿了她强撑的尊严，却没有点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现在有些晚了，我在附近有个住处，你先住一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